踏上岸的那一刻，岸边忽然飘来温婉的桂花香，一阵又一阵，许是元楹楣心里不得劲儿，总觉得这香气呛喉咙，让她胸闷气短，站在舷梯上久久不迈步子。
白佑霖在底下伸着手，唤她，“站着干啥？下来呀！”
元楹楣仍在恍神一刻，看到江边排队的货船，一艘接着一艘，整整齐齐，忙碌非常。
岚县是个水源充沛的地方，三江一河，小支流异常多，这是旁人艳羡不来的优势，又处于青州菱州边界，周遭城池较为密集，居民也相当多，人多的地方全是生意，若依托这三江一河建立起货运纽带，那如何得了！
与岚县毗邻的青州也是通过水运富庶的，如今依旧是一国之首的富庶。
但是看如今这密集的货船量，元楹楣心已经吊起来了，与青州有着同样条件的岚县，从前为何不受重视，又为何籍籍无名，或许他们也可以像青州那样富庶。
等等啊……
不对啊……
岚县并非籍籍无名，相反，岚县曾在朝廷掀起过腥风血雨，因为一个叫做芙蕖夫人的女子，当时，她被审判为蛊惑人心的妖女。
元楹楣突然打起退堂鼓。
中招了，她就不该来，萧臻简就是想用片面的成功，掩盖如今这片土地上绝大部分的混乱，击溃她。
一个小小的城池富庶一点能算得了什么，诸如此类的城池她可以列举出一堆，譬如松尾的木材，丹山的药材，很多这样的小县城，也是在虞国的治理下变得富庶……
她这么想着，才回了神，从容地下船，仿若一切都很平常，笑着道一句，“香过头了，寻常桂花香能香成这样？”
船下自然有岚县派来的人迎接，白佑霖的身形和眼睛很好辨认，迎接的官差拱手一礼，十分熟络地顺着她的话答，“姑娘真细致，寻常桂花香自然是不能的，这是我们岚县的特产，香花皂。”
来人指着一旁搬运货物的码头工人跟元楹楣介绍，“这条船运的都是香花皂，因此香味扑鼻。”
元楹楣也不想失了面子，显得自己像个落败者，从容有度地应答，“如何能最大程度的保留花香呢？”
对方显然是精心挑选的人，对答如流，“这就要从百年前说起，那时为乱世，人们为了避祸，躲到岚县这穷乡僻壤来，因为此处风景秀美，有大片大片的野生荷花，痴迷泛舟，痴迷炼丹，痴迷饮酒，这就留下了两种器皿，水火鼎和甘埚子。”
“后来这群人忽有报国之志，觉得不该在此蹉跎一生，将许多东西留在了岚县，起初还是稀罕物件，随后岚县的人学会了造这两样物件，大小材质各有不同，这东西也就变得易得起来，家家户户都有了。”
元楹楣和白佑霖站在岸边听此人讲解，等着船里的人下东西，她时不时搭腔，“后来呢？”
“此后经过了五十多年的沉寂，这两种物件都没有出现新的用法，直到芙蕖夫人的出现。”
听到这个名字，元楹楣脑子里有根筋忽然紧绷起来，“芙蕖夫人，听过，她如何办到的。”
对方说，“芙蕖夫人名为乐芙蕖，小时候家里算得富足，是个可顽皮的小姑娘，五六岁时同玩伴办家家酒，学着爹娘的模样煮饭，就玩起了火，随即取了家里当做摆件的甘埚子和水火鼎，将漂亮的花摘取至其中烹煮，最后得到了两碗带着花香味的水，小女孩都珍惜自己的成果，便带回家储存起来，哪知放了几天竟打翻了水，那香味却留在衣裳上，经久未能散去。”
“后来芙蕖夫人长大成人，也是个爱好的姑娘，拿那油膏蜂蜡润肤，总觉得气味不好闻，偶然想起小时候那衣裳上留下的香味，总觉得抓心挠肺的想要。”
“芙蕖夫人也是个执拗的人，有事无事便想试试，小有成果，制出了一点香膏，却未能将这香味保存很久。那时候她已经嫁给了薛县令，这地方穷啊，薛县令初任县令很想改变此地的贫瘠，有一回洪灾，他为了安抚失去家人的女子，顺手给她们带了几罐自家夫人制的香膏，哪知那几个女子为数量不够的香膏争抢起来，甚至大打出手。”
“这件事让薛县令和芙蕖夫人意识到一件事，哪怕这几个女子刚失去家人，刚刚遭受洪灾，身心俱疲，她们竟然能为了小小一罐香膏打起来！芙蕖夫人和薛县令一琢磨，这些人家田俱毁，找点事给他们做最好不过。二来，他们没想到香膏对一个人的吸引力能如此强悍！”
“芙蕖夫人当即便道，‘好！太有劲儿了！有这么多劲儿抢几罐香膏有什么意思，倒不如把这事做起来！’”
“起初，薛县令也只是玩笑，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事成不成。但芙蕖夫人铁了心要做，自己卖了嫁妆同这几个女子一起研究上了。”
“至于她们具体用什么方法让花香留存如此之久，姑娘，这是秘方，我也不得知晓，哈哈哈哈！若是姑娘有兴致，大可至工坊里瞧一瞧，如今这几位老姑娘可都成为岚县响当当的人物了！”
那官差说完，笑得很开怀。
元楹楣细细想了这个故事，发觉了此人在对自己使用话术，常人难以识别，她自己却再清楚不过。
首先，她问的就是让花香留存的方法，他却兜兜转转讲了百年历史，讲完整个故事的落脚点，是芙蕖夫人的胸襟。
何为胸襟呢？
若是常人在刚经历灾难后为一块无关紧要的香膏打架，一定是批驳居多，骂她们自私自利，骂她们小家子气，骂她们愚蠢，但芙蕖夫人说，“这么有劲儿倒不如把这事做起来。”
那则说明，她能超越道德的约束，拥有更广阔的视野。
若这则故事是真的，那芙蕖夫人当然很厉害。
可若这则故事是芙蕖夫人为了让人信以为真，润色过的话术，那芙蕖夫人就更厉害了。
试想一个初踏入岚县的人，便听到这样的故事，如何不让人心生崇敬。
这是权术，愚弄人心的权术。
元楹楣像是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刺骨的寒凉让她无比清醒，也无比兴奋战栗。
“喔！这个芙蕖夫人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白佑霖在一旁惊呼，那官差也笑，“是啊，她是我们岚县最了不起的人。”
白佑霖感慨完，见东西都下完了，转身习惯性地去拉元楹楣的手。
在触及她肌肤的那一刻，她猛的一缩，简直就像只刺猬。
白佑霖心里咚的一声，察觉出了许久未曾感受过的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