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震动，是凯兰的消息：“陆明远，校方决定今早进行第一次‘可控接触测试’。内容是你走出隔离宿舍，在警戒线内活动十五分钟，观察雷哲的反应。如果他能保持稳定，不试图突破护盾，之后可以适当延长接触时间。同意吗？”

陆明远看向窗外。

操场方向，银龙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抬起头，金瞳准确锁定隔离宿舍的窗户。即使知道外面看不见里面，雷哲还是朝这边轻轻点了点头，尾巴小幅度摆动。

“同意。”陆明远回复。

半小时后，他再次站在了警戒线内。

今天的雷哲看起来比昨晚冷静些。他维持着缩小形态，坐在巢穴入口处，面前摊着那本书，爪子按在书页上，像在等老师检查作业的学生。

见陆明远出来，雷哲的眼睛亮了，但他没有冲过来，只是站起身，用尾巴指了指巢穴方向，又指了指书，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陆明远。

“你想让我看你的巢穴？”陆明远问。

雷哲点头，翻开书某一页，用爪子点着上面的插图——那是一张非常精美的龙族传统巢穴设计图，有分层结构、储物区、休息区，甚至还有一个小型温泉池。

“你想……照着这个建？”陆明远哭笑不得。

雷哲用力点头，然后又翻开另一页，这页画的是巢穴内部的装饰：挂毯、宝石灯、羽毛床铺。他看看图，又看看自己那个金属和餐盘堆成的“毛坯房”，尾巴垂下来，耳朵也耷拉了。

那表情，像极了小孩想搭积木城堡却只能搭出歪歪扭扭的小房子时的沮丧。

陆明远心里那点抗拒又软了一块。

“其实……”他斟酌着说，“你的巢穴很有特色。而且功能齐全，能遮风挡雨，还有……呃，个性。”

雷哲抬起头，金瞳里写着怀疑。

“真的。”陆明远努力憋笑，“你看，你有金属墙壁，结实；有透明顶棚，采光好；还有多肉植物，绿化达标。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认真道：“那是你自己建的。每一块餐盘、每一个零件，都是你亲手收集、亲手搭建的。这比书上那些标准巢穴有意义多了。”

雷哲愣住。

几秒后，他的尾巴开始缓慢地、试探性地摇晃。接着，耳朵竖起来了，眼睛弯起来了——虽然龙的脸做不出人类那种明显的笑容，但陆明远就是能感觉到，这条龙在开心。

“你喜欢？”雷哲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陆明远看着五十米外那个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的金属巢穴，看着巢穴中央那件被仔细铺平的灰色T恤，看着门口那个供着纸巾的透明小盒，最后看向雷哲那双纯粹的金色眼睛。

“……嗯。”他轻声说，“喜欢。”

话音落下的瞬间，雷哲的尾巴“唰”地竖直，像旗杆。他原地转了个圈，翅膀扑扇了两下，差点带起小型旋风，然后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收敛动作，但尾巴还在身后狂摇，拍得地面砰砰响。

监控室里，正在观察的龙族导师普莱德喷出一口茶。

“这小子……”老龙擦了擦嘴角，对旁边的校长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活泼？”

校长看着屏幕上雷哲高兴得快要起飞的样子，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办公桌——那个蓝鲸镇纸确实不见了——长长叹了口气。

“活泼是好事。”校长说，“只要别太活泼到拆学校。”

操场这边，陆明远也被雷哲的反应逗笑了。他摇摇头，在警戒线内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在那边坐，别过线。”

雷哲立刻小跑过来，在警戒线外坐下，庞大的身躯缩成尽量小的体积，尾巴规规矩矩盘在身侧，只有尾巴尖还在轻微颤动。

一人一龙隔着淡蓝护盾，像两个在公园长凳上聊天的朋友。

“你昨晚睡得好吗？”陆明远问。

雷哲摇头：“想你。睡不着。”

“……那现在呢？”

“现在好。”雷哲的尾巴尖点了点地面，“看到你，闻到你，好。”

陆明远注意到，雷哲说话比昨晚连贯了，眼神也清明些。也许是因为见到了他，筑巢期的躁动得到了缓解？

“你还会持续多久？”陆明远问，“这种状态。”

雷哲歪头思考：“父亲说，一般七天。但如果伴侣在身边，可能缩短。”

“缩短多少？”

“不知道。”雷哲诚实道，“我是第一次筑巢期。父亲说，龙族的第一次筑巢期最强烈，因为要建立‘永久巢穴印记’。”

永久巢穴印记。

陆明远咀嚼着这个词。听起来像是龙族会在第一个筑巢期确定终身巢穴的位置和风格，以后每次筑巢期都会回归这个基础模式。

所以雷哲选择在学院操场中央筑巢，选择用金属和宝石，选择把他的T恤放在最中心——这些都会被刻进本能里，成为他未来每一次筑巢的模板。

这个认知让陆明远心情复杂。

“雷哲。”他轻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们不在一起了，你下次筑巢期怎么办？”

雷哲的金瞳骤然收缩。

银龙的身体绷紧了，鳞片微微张开，喉咙里滚出低沉的警告声。但这次警告的对象不是陆明远，而是那个“如果”的可能性。

“不会。”雷哲的声音很硬，像金属碰撞，“没有如果。你是我的伴侣，永远。”

“但万一——”

“没有万一。”雷哲打断他，爪子按在地上，留下深深的爪印，“龙族认定伴侣，就是一生。巢穴印记一旦建立，就不能更改。如果你不在……”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陆明远以为他不会回答。

“……如果你不在。”雷哲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巢穴就是空的。永远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