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打破僵局，张特使颤抖着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纸张，双手递给雷哲。

“殿、殿下，这、这是初步统计的公共财产损失清单，和、和受影响民众的精神抚慰金预估……您、您过目。”

雷哲接过，扫了一眼。清单上列着：损坏窗户873扇，破损墙面45处，绿化带修复面积1200平米……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可以。具体金额由龙族驻地球大使馆与贵方财政部门核定后支付。我个人会额外补偿直接受影响的住户，包括伯父伯母的邻居们。”他看向陆明远父母，“以及，对于伯父伯母受到的惊吓，我会以个人名义进行补偿，并再次郑重道歉。”

他再次笨拙地鞠躬——这次控制住了力道，没有往前栽，但尾巴不小心扫到了茶几边缘，把一个玻璃烟灰缸扫到了地上，“啪”地一声，碎了。

雷哲：“……”

陆明远扶额。他就知道。

母亲看着他那张写满诚恳和懊恼的俊脸，又想到他刚才巨龙形态的可怕，心情复杂到无法形容，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补、补偿就算了……你以后……别这么吓人了行不行？别动不动就……就变那么大个儿，别在天上飞，别砸坏东西……行吗？”

雷哲认真点头，金色竖瞳里满是郑重：“我会学习更温和的地球交往方式。也会……努力控制力量。”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玻璃渣，尾巴尖心虚地卷了卷。

父亲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那……天上那些……舰队……”

“正在撤离近地轨道。”雷哲看了一眼手腕上银色的通讯器，“一小时内完成撤离程序。我会暂时留在地球，直到确保陆的安全环境得到保障，或者他愿意与我一同离开。”

事情似乎暂时、勉强、极其不稳固地“解决”了。张特使带着一肚子憋屈和满心疲惫离开了陆家。

媒体记者也被“请”离。龙族士兵退到了屋外警戒。

家里，终于只剩下“一家人”——如果一条龙也能算家人的话。

晚饭是一场灾难。

雷哲的食量让煮了一辈子饭的母亲目瞪口呆。电饭煲空了——那可是五升的容量。菜盘光了。汤锅见了底。而雷哲，一分饱都没吃到，还眼巴巴地看着空了的电饭煲。

父亲喃喃自语，眼神空洞：“明天……得去批发市场……买米……买个更大的电饭煲……不，买两个……”

饭后，雷哲试图帮忙洗碗，以表达融入家庭的诚意。结果贡献了以下战绩：

捏碎瓷盘。

水淹厨房。

尾巴扫倒调料架。

差点把洗碗池从台面上拔下来。

在母亲惊恐的“别动了！放着我来！”的尖叫声中，雷哲被礼貌而坚决地请出了厨房。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一片狼藉，耳朵微微耷拉下来，尾巴无精打采地拖在地上，整条龙散发着“我又搞砸了”的低落气息。

夜晚，陆家的客厅。

雷哲自觉地变成了三米长的“小龙”形态——这是他能缩到的最小尺寸了——盘在客厅的地面上。银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长长的尾巴小心地蜷在身侧，龙头搁在前爪上，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像是两盏小灯。

黑暗中，沉默许久。

“陆，”雷哲轻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确定和小心翼翼，“我是不是……又搞砸了？”

陆明远正在往沙发上铺床单，没说话。为了确保卧室的安全，他被母亲赶到了客厅。至少这里能容得下一条龙趴着。

“我回去找你，你不在学院。通讯也联系不上。然后……收到了大使馆发来的紧急消息。”雷哲的声音低了下去，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消息说，你被家人强制带回地球，并安排了密集的‘婚配筛选活动’。我、我真的……很害怕。”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怕你被强迫，怕你生气，怕你……觉得我太烦了，怕你……不要我了。”

陆明远心软了一瞬。他能想象那条蠢龙收到消息时慌成什么样。

但嘴上还是硬：“所以你就像个土匪头子一样，开着整整十五艘星舰，带着舰队，直接跳到地球轨道上，用广播向全球通缉我？你知道今天地球差点启动行星防御系统吗？！你知道张特使差点吓出心脏病吗？！你知道我妈今天晕了几次吗？！”

他越说越气，翻过身，在黑暗中瞪着那双金色的“小灯”：“龙族的大使馆脑子里都是浆糊吧？！到底给你发了什么消息啊！”

“我知道。父亲刚才用加密通讯骂了我半小时。”雷哲的尾巴尖无精打采地在地上拍了拍，“回龙族后估计要受罚。但我不后悔。”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如果重来，我还是会来。用最快的速度，用最直接的方式。我不能让你有一点点被强迫、被伤害的可能。契约伴侣，就要互相守护。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愿望。”

陆明远沉默了。他听着那些话，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蠢龙。”他转了个身，背对着他，嘟囔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温热的、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尾巴尖，轻轻地、试探性地搭在了他的脚踝上，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陆明远身体僵了一下，但最终，他没有推开。

窗外，地球的月亮安静地悬挂在夜空中。城市的骚动逐渐平息，但关于“龙族王子为爱远征地球”的传说，才刚刚开始沸腾。

而陆家客厅里，父母正在低声争论。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以后可怎么办啊……这日子还能过吗……邻居们怎么看……亲戚们问起来怎么说啊……”

父亲的声音疲惫但试图安抚：“我看那雷哲……人形的时候，对明远是真好……就是……就是种族差异大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