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衡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没有说话。

他们两人一起去看了公示栏上的那张纸。一中以竞赛出名，参加考试的学生相当多，入围的也不少，方烨在物理竞赛那张纸的右下角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物竞一班：方烨。

方烨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李玉衡早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也看到了方烨的名字。但他没有出声，而是一直看着方烨的侧脸，他知道方烨自己看到会更开心的。

此刻，看着方烨轻松的神情，李玉衡也愉悦起来。

“开心了？”李玉衡问。

方烨看了他一眼，笑笑不说话。

“你一直都很聪明，我早就想到了。”

方烨有点无奈，“我没那么聪明。”

“不，你就是很聪明。”

方烨有点诧异，没想到李玉衡会这样评价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笑笑。

“走吧，回班。”李玉衡说道。

晚自习周日的晚自习要比平时少一节，教室里的人也比平时少一些，班里有一小撮走读生。

放学后，方烨和李玉衡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

因为时间还早，李玉衡提议去操场散散步。

控制台的射灯照在操场上，两人沿着跑道慢慢地走着。草坪上有人在踢球，操场上有锻炼的人，三五成群的学生凑在一起聊天。

这个季节的天气正好，夜风轻拂，温度与湿度都正合适，很适合散步。

李玉衡摩挲着兜里的手指，心里斟酌要说什么。

“方烨，”他轻声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什么？”方烨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就是，”李玉衡认真地解释道：“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方烨听到这个问题后，沉默片刻，在心里琢磨了好一会儿，才说：“温柔，有耐心，

善良。”

“…………”

听到方烨对自己的评价，李玉衡觉得这些形容词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

但这样的评价又令李玉衡有些开心，看来自己在方烨的心里的形象不算太差。

李玉衡已经意识到自己对方烨有一种特殊模糊的情愫，但他还没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他不想惊动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那团柔软的宛如棉花糖一样的心情被李玉衡珍而重之地放在心底。

现在，他只想静静地待在方烨的身边，和他一起散散步。

李玉衡忽然说：“我忽然想起在酒吧那次，我当时出来上厕所，结果一进门就看到你在打架，当时吓了一跳。”

方烨想起了那次尴尬又惊险的经历，问道：“我还没问你呢，你当时为什么会在酒吧？”

李玉衡笑笑，“那家酒吧是我一个朋友开的，他当时邀请我去玩玩儿，没想到在那碰到了你。”

方烨皱起眉，似乎不能理解李玉衡为什么会有这种朋友。

李玉衡看他的表情，解释道：“我只去过那一次，就是想去看看酒吧到底什么样。平时我不去的。”

“你想去就去，我又没说什么。”

“我只是怕你觉得我……不正经。”

“怎么会？那家酒吧是正规营业，又不是什么非法的地方。我还在那打工呢，你不会说我不正经吧。”

“不会。”他怎么会那样想。

“工作辛苦吗？”李玉衡问。

“还好。反正有钱拿。”

李玉衡不知道还好是什么程度，到底是辛苦还是不辛苦。他知道方烨不会和他说这些事情的。

方烨早就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活泼傻乐的小孩儿了，不，或许他以前也不是，只是李玉衡不知道。

方烨身上有一种跟校园里的学生格格不入的气质。

清淡、缥缈、沉静。好像下一秒就会消失。

但他生动起来的时候又特别生动，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着迷的朝气。

李玉衡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时间改变了方烨，也改变了他自己。

孩童时代的友情和记忆已经被岁月冲淡，他们接触的都是全新的彼此。

“你，以后还会打工吗？”李玉衡问。

“会吧。”方烨轻声说。

看着李玉衡微微皱起的眉，方烨笑道：“因为还没有到可以随心所欲生活的地步。”

“…………”

“李玉衡，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其实特别羡慕你。”方烨的声音很轻，飘荡在半空中，仿佛随时都会飘走。

李玉衡的心慢慢纠起来。

“我羡慕你那时候可以每天都换衣服，不像我，一直都穿同一件。”

李玉衡沉默，似乎不明白方烨居然会羡慕他这种事。

“羡慕你每天都有好多零花钱，可以买自己想买的东西。”

李玉衡没有说话。

“羡慕你的父母那么好，每次我来，他们都热情地招待我。”

“…………”

李玉衡垂下眼睛，手不自觉地攥紧。

半晌，他才说：“方烨，也许很多事情并不是像你想得那样，我也……并不值得你羡慕。”

“不，”方烨摇头，坚定地说：“我羡慕你的不仅仅是这些。”

“？”

“还有……”方烨想到了什么，忽然中断要说的话，沉默了很久。

李玉衡没有催他，就一直这么看着，等着。

“你父母看你的眼神。”

李玉衡微微惊讶地睁大眼睛。

“他们看你的眼神，就像……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宝贝似的。”

“…………”

“我最羡慕你这个，李玉衡。”方烨轻声说着，好像挖空了自己的心脏，捧出了这么点极为难得的真心话。

方烨没有说出完的后半句是，那样的眼神也是最令他难过的。

因为方烨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得到。

父母的爱，是世间的珍宝，如果有幸得到，那么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此后余生，不必颠沛流离，因为总有一处地方在等他回家。

但如果没有，人无法强求拥有。

幸福家庭里的孩子就像被种在优渥土壤里的花朵，每一朵都身体舒展，尽情摇曳。

李玉衡就像方烨记忆里那个橱窗里昂贵的洋娃娃，光鲜亮丽，方烨每次靠近的时候既欣喜又怯懦。

在他们相遇的的时候，他甚至无法坦然地和李玉衡再做朋友。

自卑像虫蚁一样啃食方烨的心，他不能光明正大地看对方的眼睛。

所以，只能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好像只要表面上不在意，心里就真的不在意。

酸意从心头涌上，李玉衡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脏正慢慢揪成一团。他忽然很想摸摸方烨的后脑勺。

李玉衡这么想了，也真的这么做了。

手掌抚上方烨的发丝，掌心一片柔软。

方烨吓了一跳，停下脚步，迷蒙地看着他。

“手感不错。”李玉衡逗他。

方烨不习惯和人肢体接触，他下意识地想推开李玉衡的手，但克制住了。

李玉衡看着方烨眼睛，声音很温柔，他轻声说：“方烨，以后一定会有人爱你。”

“你怎么知道？”

“你这么好，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

“哪里好？”方烨真诚发问。

“哪里好……你自己都不知道吗？”

李玉衡看着方烨的侧脸，缓声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呢？也许我……根本就不值得你羡慕呢？”

方烨一怔，眼神茫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

李玉衡忍不住苦笑，“方烨，我真的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甚至很多时候，要远远比你想得要坏。”

方烨看着李玉衡的表情，心里讶然，原来自己也并不真正了解对方。

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光芒四射的幻想，是他脑子里被粉饰后的形象。真正的李玉衡是什么样，方烨发现其实自己并不清楚。

曾经那个站在讲台上自信发言的男孩，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他们都给对方加上了奇怪的滤镜，却扭曲了对方真实的模样。

真奇怪，人和人交往的时候，总是看起来和谐又快乐。但有多少东西是被隐藏在这样的假象背后？

两人边说边聊，走到操场尽头时，射灯正好打在李玉衡的脸上，衬得他十分清俊。

方烨看着面前的这个人，心想：

也许我应该再往前走一步，看看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