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前一天，因为第二天要考试的缘故，最后一节课不上自习，而是整理考场。

高一整栋教学楼都发出轰隆轰隆拉桌子的声音。

楼道的墙边摆满了一摞摞书籍和卷子，学生们都在加紧搬走自己的东西。

才开学一个月，每个人的怀里就已经抱着山一样的书和卷子了。

方烨整理好书本，抱起来往外走。他一次性拿得太多了，怀里的书太高，超过他的头顶，挡住了他的视线。

走到后门口，忽然迎面撞上一个人，垒得高高的书险些就要散架。

还好对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方烨探头一看。

李玉衡搬过方烨怀里大约一半的书，说：“不要一次拿这么多，不好走。还容易撞着人。”

方烨讪讪，连忙说：“不好意思。下次一定！”

李玉衡哼了一声，抱方烨的书走出门，放到墙边一处空地上。

方烨说：“谢谢啊。”

李玉衡问：“你在哪个考场？”

“六考场。你呢？”

李玉衡弯腰把方烨的两摞书摆整齐，说：“三考场。”

方烨说：“那咱们都在一楼啊。”

“嗯。”

方烨看着教室里繁忙的同学，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没想到一眨眼都开学一个月了。”

李玉衡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时间就是过得快，再一眨眼说不定就要毕业了。”

方烨笑了，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玉衡咽了下嗓子，问道：“考试准备的怎么样？今晚还熬夜吗？”

“还行吧，该复习的都复习了。我考试前从不熬夜。”

“那就行。总归对身体不好。”李玉衡用很认真的语气说。

这天晚上方烨早早就上床睡觉，躺在寝室的床上，呆呆地望着上方的帘子。

方烨很少这么早睡觉，躺在床上迟迟合不上眼。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对面赵昊然的呼噜声。

要不要吃点药？方烨想。

考虑到明天要考试，方烨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吃比较好。他怕药效会影响他第二天的状态。

其实这段时间要比他之前好得多，方烨能感觉自己的身体没有以前那么敏感了，精神也好不少。从上一次看医生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方烨在想要不要趁国庆假期再去一趟。

他想减少药量了。

脑子里想了一大堆，方烨终于忍不住从枕头底下翻出来手机，看一眼时间。

11:20。

方烨轻叹一声，坐起来，打算去上个厕所。

他睡觉前一定要上厕所，不然睡不着。虽然上床前也去过一次，但是时间隔得久了，方烨又想去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尽量放低声音，不惊动室友。拉开门，慢慢走出去。

方烨上完厕所，坐到楼梯的台阶上休息。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就是不想回寝室。

台阶对面是楼梯间的一扇窗户，能看到窗外漆黑的夜空和微弱的月光。

在这个寂静无声的夜晚，方烨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

那些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变成万千碎片，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留下一道长长的印记。

突然，他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方烨扭头，看到了楼道里的李玉衡。

一个大活人的存在感很强，更何况他是李玉衡，方烨无法忽视他。

于是方烨眼睁睁地看着李玉衡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了他的身边。

两人看着对方，大眼瞪小眼，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有点尴尬。

李玉衡在方烨身旁坐下，弄得方烨赶紧往旁边让让，给他腾个位置。

李玉衡的声音很轻，问

道：“大半夜不睡觉，坐这儿干嘛？”

方烨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于是说：“出来上厕所。睡不着，随便坐坐。你怎么来了？”

李玉衡看着窗外，淡淡道：“我也出来上厕所，随便逛逛。”

“………”

李玉衡询问：“你在为明天的考试紧张？”他知道方烨一直很在乎学习成绩，以为他是晚上睡不着觉，所以来看看。

方烨想了想，回答：“有一些，但也不全是因为这个。”

“还有呢？”李玉衡仿佛很有耐心，不介意方烨多说一些。

方烨觉得李玉衡一直都对自己很有耐心，他能感觉到李玉衡对自己的关心和在意。

李玉衡像一阵温柔的风，仿佛只要方烨钻进去，就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做。

这种感觉很微妙，只有亲身体会才能感觉到。

方烨隐约察觉，李玉衡对自己和对他人是有区别的。

自己好像在他那里有一点“特权”。

李玉衡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这一点“特权”令方烨产生了一些微妙的欣喜，像甜甜的糖果在心底化开。好像自己从此就和别人区分开来，变得与众不同。

方烨对上李玉衡眼睛，忽然有点莫名的紧张。

很好看的一张脸，很好的一个人，方烨在心里说。

这点“特权”也让方烨逐渐大胆起来，可以鼓起勇气说自己以前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话。

方烨轻声问道：“李玉衡，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

方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抛给了李玉衡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而且这个问题十分棘手，令他措不及防。

李玉衡微微皱眉，迟迟没有说话。

许久，他转过头说：“你为什么这么问？”

方烨揣在兜里的手心冒出一点汗，他伸直双腿，故作轻松地说：“因为你就是对我很好啊。”

他细数李玉衡对他的好：“你让我去你家住、给我发物理卷子、请我吃自助餐、吃饭的时候给我夹好多肉、送我巧克力，还有……”方烨顿了顿，好像有点不好意思继续往下说，“还安慰我，听我瞎说。”

方烨下面要说的话好像下了很大决心，说的有点结巴。“你……你对我真的很好，我能感受到。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不通。我……我对你没有这么好，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方烨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他抱着膝盖歪头看向李玉衡，看到了他优越的侧面线条。

李玉衡的额头和鼻梁都长得很好，侧面线条很流畅，近距离看过去像一副优美的画。

“…………”

方烨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李玉衡没听清他刚刚说的话。终于，他听到了李玉衡的回答。

“因为，我当你是我的朋友。”

方烨好半天没说话，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对朋友都这么好吗？”

李玉衡：“…………”

“那……那你为什么当我是你朋友？”方烨有些紧张地问。

李玉衡温声道：“不可以吗？交朋友不需要那么多理由吧。”

方烨赶紧说：“不是，但，人也不会随便交朋友吧……”

李玉衡说：“我做事没想那么多。”

方烨：“…………”

方烨沉默，听懂了他李玉衡的言外之意。意思就是他并没有费太多心思，其实只是随手，他想得太多了。

方烨忽然感到有一点难堪，为自己的自作多情。

也是，李玉衡家境优越，一路顺风顺水，他又不是个刻薄的人，很多事情他可能只是心血来潮，顺手就做了。

但方烨却为此沾沾自喜，好像自己在他那是什么特殊的人一样，实在有些可笑。

方烨如坠冰窖，他勉强笑笑，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站起来拍拍屁股就要回去。

“那我回去了，明天还要考试呢。”

他现在只想赶紧逃走。

李玉衡抬头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站起来。

方烨转身走上台阶，李玉衡忽然在背后叫住他。方烨脚步一顿，很不想转头。

“唔？”

李玉衡站在比他低两级的台阶上，仰头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并没有要抬脚的意思。

李玉衡叫住他，却并没有说话，沉默片刻，他轻叹一声，说：“没事，早点儿睡吧。”

方烨说好的。他问：“你怎么还不回去？”

“我一会儿就回去。你现走吧。”

“好。”

方烨看了李玉衡一眼，就回去了。

李玉衡在台阶上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微弱的月光穿过窗户照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个孤寂的身影。

李玉衡回去的时候宿舍里非常安静，大家都睡着了。他躺在床上，在想方烨有没有睡着。

他一向熬得晚，估计早睡对他来说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