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一直在放。

孤独许久的机器人瓦力终于遇到了他的同类，伊娃。

瓦力爱上了她，开始变着法地讨她欢心。他献上自己的宝贝，希望伊娃开心。

李玉衡越看越烦，这个机器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这一个多月，他不也是跟个傻子一样屁颠屁颠地跟在某人后面，变着法讨他开心。

李玉衡烦躁地低下头，索性不看了。

方烨察觉到李玉衡的细微的动作，哪怕他没有说一个字，但方烨依然感受了他的生气。

李玉衡在生气。

即使黑暗的环境笼罩了每一个人，令他们的表情看不真切，但方烨还是感觉到了，李玉衡正在生气。

面对人的情绪，方烨一向觉得很棘手。他不擅长人际交往，也不擅长和人谈心。

在前十几年的岁月里，方烨几乎和每个人都保持在一个合适的距离里。

就算是陈韵竹和何闯闯，有些话他也不会和他们说。

不是方烨非要把自己缩在一个壳子里，而是他实在难以突破心里的某层障碍，去和人真正的接触。

而且，他也几乎没有和陈韵竹、何闯闯闹过矛盾。

只有李玉衡。

方烨头疼起来。

他在想，到底要怎么办。

方烨之前一直秉持着“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不是交朋友的地方”这种功利性的观念。从前遇到一些和同学不快的摩擦，他的回应只有冷漠，反正他想自己又不在乎，过段时间就过去了。

就这样，在初中三年的时光中，除了和他曾经有交情的陈、何二人之外，他没有再交过别的朋友。

原本方烨并不在意这些东西，但他恍然间发现，原来他的冷漠和逃避是要付出代价的。

因为习惯了不交流，习惯了不解决，习惯了把关系晾在那，久而久之，他不仅失去了可能交到朋友的机会，在他真的想要走近某个人的时候，他也失去了这种靠近别人的能力。

方烨失落地想，李玉衡现在一定对他很失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电影已经吸引不了方烨，明明他之前很期待。

焦躁在他的胸腔里蔓延开来，方烨心中有个声音大声说：快！快！必须要做点什么！

他有种莫名的直觉，如果这一次他再无所作为，以后他可能真的要跟李玉衡渐行渐远了。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只要你主动，跟他交流，走在他的身边，你们就会形成联系。不管是好的坏的，你跟这个人之间都有条看不见的线连着。

但只要你们彼此不再说话，那根线很快就会断掉，以一种意想不到的速度。

和一个人关系好不一定容易，但分道扬镳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

突然，下课铃响了，教室的灯亮起来，下课了。

电影放到一半，暂停，下节课继续。

身边传来一阵拉凳子的声音，李玉衡站起来拿着杯子走了。

方烨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内心燃起一阵大火，烧得他又痛又热。

蒋怀薇欢快地走到方烨的身边，说：“方烨同学，可以起来一下吗？”

“哦，好的。”方烨连忙起身。

蒋怀薇翻着桌兜的零食，问小冯：“宝贝儿，你想吃什么？”

小冯声音小小的，温柔地说：“什么都行。”

蒋怀薇边翻边说：“那行，我拿包薯片和趣多多，哦，还有一包芝士饼干，什么时候的？对了宝贝，黄瓜味的薯片你吃不吃？”

“吃。”

蒋怀薇怀里抱着一堆零食，顺便问方烨吃不吃，方烨微笑着婉拒了。

他走出教室透透气。

走廊上，方烨趴在栏杆上望向天空，心情很低落。

他以为不和李玉衡说话也没关系，虽然他心里一直隐隐等着他来找自己。但这次好像不行了，李玉衡不理他了。

也是，李玉衡又不欠他的。

相反，是方烨欠他。

方烨为自己糟糕的性格和反复的情绪感到崩溃，说出真心话，对他而言无比艰难。

就在这时，他的肩膀突然被人轻拍了一下。方烨转头，看见陈韵竹正拿着一盒车厘子往嘴里塞。

“喏，拿几个。”

自从上次跟父母大吵一架之后，陈韵竹的父母到底心里愧疚，往冰箱里塞了好多她爱吃的水果零食。

陈韵竹一开始看着别扭，直接无视，但她后来开解自己，矛盾归矛盾，没道理跟吃的过不去。

再说，车厘子贵的要死，再不吃就浪费了。她这周带了好多吃的，塞满了整个行李箱。

方烨看着面前红彤彤的车厘子，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

他吃过这种水果，虽然他觉得跟樱桃差不多，但也很喜欢吃。只是太贵了，方烨根本买不起。

新鲜的水果上还有水滴，陈韵竹应该刚洗过，放到嘴里，鲜甜的果肉在口腔里破开，散发出一阵清新的果香。

“好吃吧。”陈韵竹笑眯眯地说。她还跟小学的时候一样，喜欢分别人零食。

“嗯。”方烨点点头，朝她笑笑。

陈韵竹知道方烨喜欢，抓了一大把放到他的手上。

“多拿几个，这么小气干嘛。”她了解方烨，下一刻就板着脸说：“别拒绝啊，不然就是打姐的脸！”

方烨嘴里嚼着果肉，只能无奈地朝她露出一个感动的笑容。

方烨咽下嘴里的果肉，说：“谢谢你，竹子。我以后赚钱了，一定请你吃好的。”

陈韵竹哈哈大笑，“好啊，到时候请我吃大餐哦。”

方烨笑着点头，他突然想起什么，赶紧从兜里拿出一包糖果递给她，说：“给你，刚刚在超市买的。”

陈韵竹好奇地打量着手里的那包糖，说：“原来你刚刚去超市就是买这个啊。我记得你不爱吃糖吧。”

“额……就是突然想吃了。顺手买一包。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陈韵竹很爽朗，根本不在意这些东西。她扬起笑脸，说：“行！姐收下你的供奉了！”

方烨笑弯了眼睛。他低头思考一瞬，忽然问道：“竹子，我问你个事。”

陈韵竹往嘴里塞了一块糖，含糊不清地说：“啥？”

“就是……”方烨有些紧张，反复斟酌措辞。“假如，你和一个人闹矛盾了，现在你们俩谁也不理谁，你会……怎么办？”

陈韵竹皱着眉想了想，说：“这得看啥矛盾了，大不大，严重不严重。”

“不算严重，算是……发生点口角。”

“哦——这样啊。那就直接跟他说开呗，这有啥。”

“额，情况有点不一样。就是，这两个人之前经常闹矛盾，不过都不大，每次都是其中一个主动和好，现在那个人好像生气了，不想再和另一个人玩儿了，你觉得……那个人该咋办？”

陈韵竹严肃地看着方烨，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把方烨那点小九九照的一清二楚。

她忽然坏笑道：“我说小方同学，你不会——”她拉长声音故意说：“谈恋爱了吧！”

走廊里人来人往，陈韵竹声音不小。

此话一出，好几个人都往这边看，带着好奇的目光。方烨心脏都吓得都快停了，他赶紧跟陈韵竹告饶：“没有！没有！就是普通同学！”

“哦，是吗？”陈韵竹眼睛一眯，明显不信。

不过现在显然不方便说这个事，她打算放假了再好好问问。

陈韵竹的身体内燃起一股熊熊的八卦之火。

她跟方烨认识这么久了，知道这货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别说谈恋爱，他从来就不在人际关系上费心！

方烨长得好，这是有目共睹的事，他初中的时候桃花还不算太旺。

那会儿女孩们都比较喜欢痞帅、英俊型的男孩，而不是方烨这种过于精致的。

现在他又张开一些，个子抽条不少，脸也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长成了一个安静的清俊少年。

到底是谁让他费这样的心思，问自己这种问题，陈韵竹好奇不已。

说这会儿话的功夫，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儿，眼看就要上课了，陈韵竹不再废话。

她说：“依我看，你就别整那些虚的，直接上就完了。人和人交往，最忌讳那些弯弯绕绕。你要想让人家知道你的想法，直接告诉他就行了！只要他不是个虚头巴脑的人，你真诚点，对人家好点，什么矛盾过不去啊！又不是捅了他一刀，学生之间哪有那么大仇啊。”

预备铃响了，学生们都往教室里跑。

方烨和陈韵竹站在走廊上，他忽然心有所感，一转头，就看见了他们讨论的主角。

李玉衡拿着接满水的杯子，旁边站着那个活泼的男生。

男生勾着李玉衡的肩膀，嬉皮笑脸，对陈韵竹说：“哟，跟帅哥聊天呢陈韵竹，没看出来啊，这么帅的你都能搞到手！”

陈韵竹大怒：“滚！别在这瞎说。你个碎嘴子，就属你话多！”

夏长风被怼了也不生气，不在乎地耸耸肩。陈韵竹看见他是真烦，转身就要回班，临走前跟方烨挥挥手。

李玉衡对刚刚的事没什么反应，冷淡地瞥了方烨一眼，拎着杯子也回教室了。

走廊里只剩下方烨和夏长风。

夏长风调皮地冲方烨动动手指，说：“拜拜，我也回去咯。”

“…………”

只剩下方烨一个人了。

方烨站在原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脑子里想着陈韵竹的话，心乱如麻地回了班。

刚走进教室，灯就灭了，电影继续。

方烨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座位上。

蒋怀薇这节课依然和小冯坐在一起，两人正靠在一起边吃薯片边看电影，一点也没有注意到方烨。

方烨轻轻拉起椅子坐下，心如擂鼓，李玉衡依旧毫无反应，面色平静，专注地看着白板上的电影，仿佛身边根本没有他这个人。

教室里充斥着电影的声音夹和学生们小声说话的声音，方烨静静地坐在位置上，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方烨深深地吸口气，攥着兜里的那包糖，手心里都是汗。

他鼓起勇气转过头，看着李玉衡，轻轻用胳膊撞了他一下。

李玉衡微微一动，扭头看过来，眉宇极快地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