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太轻了，李玉衡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对上李玉衡的眼睛，方烨赶紧拿出兜里的那包糖，小心翼翼地放到他的面前。方烨记得李玉衡喜欢这种糖。

李玉衡看着桌子上的那包糖，微微一愣，借着电影的光，他看清了那包糖的包装袋，是他平时喜欢的那种。

“…………”

方烨紧张又期待地看着李玉衡，不知道他是什么反应。

李玉衡静静地看着那袋糖，瞥了一眼方烨，没有说话，轻轻把它推回去，转头继续看电影了。

他拒绝了。

方烨心中一震。

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跟漏气的气球一样，一下子瘪了。

怎么办？李玉衡现在根本不想理他，连送他的东西也不肯碰一下。

方烨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张和失望。他自嘲地想：真不怪人家，是他自己活该。

方烨看着那袋糖，心越来越沉。

不过方烨并不死心，他想起陈韵竹刚刚对他说的话，又给自己鼓劲。

不能就这么算了。

如果这样就放弃了，那么他确实不值得和别人做朋友。

你总不能当一辈子缩头乌龟吧，方烨？

方烨咬着牙，把椅子往李玉衡那边挪了挪，他凑过去，两人离得很近。

李玉衡心中一惊，全身僵硬，似乎没想到方烨会这么干。

他要干嘛？

方烨半个身子都挨了过去，李玉衡下意识地往旁边靠了靠。

“你干嘛？”他低声问道。

声音清澈、悦耳，震得方烨的耳朵微微发麻。

方烨忽略跳得极快的心脏，直直看着李玉衡的眼睛，跟他对视，轻声说：“对不起。”

“………”

说完这句话，方烨半边身子都麻了。

李玉衡微微皱眉地看着他，神情复杂，一言不发。

短短三个字，就在李玉衡的心上扎了一个小口，里面流出一些鲜红的液体。

李玉衡的心中涌起一股极罕见的委屈

他在想，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人总是这样？

在他的心里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肆意踩踏着那一块最柔软的地方。

李玉衡从来不给别人搅乱他的心的权利，除了方烨。

这是一种特权。

但在李玉衡看来，方烨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或者，他没明白这是怎样的一种权利。

李玉衡不想理会方烨，他想说不需要，但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方烨没能到李玉衡的回答，索性一鼓作气，继续说：“对不起，李玉衡。我那次不该跟你那样说。我………”

只要打开了一个小口子，方烨发现后面的话并没有他想的那么难以启齿。

方烨又凑近了一点，李玉衡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李玉衡全身都绷紧了。

“我那天问你，是因为……觉得你对我很好，觉得你对我跟别人是不同的。你说你对朋友都那么好，我就有点生气。我……”

李玉衡的放在桌子上的手悄无声息地握紧了，他听见自己下意识地发问：“你为什么生气？”

方烨怔住。

黑暗里，两人的视线紧紧纠缠在一起，互相只能看到对方。

这个问题不可谓不犀利，方烨在前十几年的人生里都没有遇到过这么令他棘手的问题，天性里的逃跑因子让他下意识地想像往常一样逃避，但他知道这不行，因为这个对象是李玉衡。

他不能逃。

方烨心里有一种预感，如果他不能诚实地回答，那么恐怕以后他就真的要和李玉衡分道扬镳了。

“因为，”方烨抿紧嘴唇，挖出了心脏里真实的血肉，他说：“我想，你对我是特别的。”

“………”

“我那天说谎了，我确实生气了。我……我以为我对你是跟别人不一样的。”

“………”

李玉衡久久没有说话。

方烨不知道这个答案是否令他满意，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以一种他无法控制的局面在他陌生的领域里展开。

方烨说完就感觉头晕晕乎乎的，这种话说出来本身就令人感到有些羞耻，尤其是自己回味的时候，方烨怎么想怎么觉得怪。

李玉衡凝视着方烨微张的嘴唇，真诚的眼睛，一股奇异的冲动在他的胸膛里炸开。

他想………

方烨的手轻轻搭在李玉衡的胳膊上，他说：“李玉衡，我知道我很过分。你对我那么好，我却总是跟你闹别扭，让你生气。我错了，我不是故意要这样的。”

“我以后一定改，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不想失去你，我还想跟你做好朋友。”

方烨越说越急，凑得越越来越近。两人离对方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借着微弱的光，李玉衡甚至能在方烨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太近了，他想。

方烨这回是真的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如果李玉衡仍然不原谅他，他也没办法了。

空气变得粘稠起来，仿佛有个看不见的罩子把他们来隔在其中。方烨的心跳剧烈而缓慢，他在等李玉衡的反应。

许久，李玉衡终于给出了他的回答，他低声说：“好。”

好，他认输。

李玉衡在刚才短暂的时间里，明白了这些天的烦躁、愤怒、郁闷、不安因何而来。

他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反常的行为背后真正的动机是什么。

答案已经在他的心里。

从现在开始，李玉衡知道了一件事，他拿方烨没办法。

方烨听到他的回答，眼睛一亮，问：“是和好的意思吗？”

“……嗯。”

“那你……不生气了？”方烨紧张又期待地问。

“嗯。”李玉衡低低道。

方烨一下子冲过去抱住李玉衡，李玉衡全身都僵硬了。方烨有些时候硬的像个蚌壳，但有些时候表达感情的的举动又下意识地很直白。

对此，李玉衡很无奈。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方烨，想推开他的身体，但手却动不了。

不过，拥抱的时间比他想得要短暂很多，只是一瞬，方烨就放开了他。

“李玉衡，我保证，我以后一定不惹你生气了。”方烨发誓。

李玉衡皱着眉，叹了口气，他根本不相信方烨的鬼话。

以后的事情，谁能预料得到呢？

曾经有很多人对李玉衡吐露过他们真挚的感情和心声，但他都没有接受和回应。

李玉衡和方烨和好，不仅因为他的真诚，更重要的是，他无法拒绝方烨。

回想这几天的举动，李玉衡对自己都感到无语。

冷战赌气，谁也不理谁。简直是幼儿园的小朋友才会做的事情。

方烨赶紧把那包糖递给李玉衡，双手奉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你还吃不吃，给你买的。”

李玉衡轻声问：“给我买的？”

“嗯。我平时不吃零食的。”

李玉衡一怔，想想也是。他从没见过方烨吃零食，他连饭都舍不得打个肉菜。

想到这里，前几天的郁闷不快顷刻间烟消云散。李玉衡心里又酸又麻，为这包糖。

李玉衡珍惜地接过糖，撕开包装袋，拿起一个塞进嘴里。

柠檬味的，又酸又甜。

方烨期待地盯着李玉衡，希望能从他的脸上看到高兴的神色。不过李玉衡表面挺平静的，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方烨心里一紧，怕他还没原谅自己，小心翼翼地问：“你不喜欢吗？”

“没有。”

“哦。”

“挺好的。谢谢。”

“没事，你喜欢就行，就是买给你的。你要是还想吃，我下次还给你买。”

“不用，要花钱。”

方烨现在一门心思讨好李玉衡，闻言赶忙说：“这点钱不算什么，你中午给我那么多肉吃，我都没给你钱呢。”

“………”

看着李玉衡吃下他买的糖，方烨的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是他要求太高，想当李玉衡最好的朋友，还不识趣地问人家。

人和人的缘分不能强求。

李玉衡已经对他很好了，那些好是方烨实实在在感受到，也接受了的。

他已经接受了人家那么的多的好意，怎么还能再有这样无理的要要求？

方烨对自己说，人要学会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