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李玉衡人生第一次做这种事，他插在兜里的手不自觉握成拳头，带着帽子和口罩，远远地跟在一个人身后。

紧张是正常的，毕竟谁做这种事都会感到正常，如果他是个正常的人话。

但哪个正常人会偷偷跟踪自己的同学？

所以，显然李玉衡也没有那么正常。

周五学校门口人流量很大，到处都是放学的学生和来接送的家长。

李玉衡摘下帽子忍不住抓了把头发，站在街边叹气。他到底是在干嘛？现在停下来还来得及，不然就真成变态了。

话是这样说，但腿脚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似的，令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那个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

耳朵里塞着耳机，步履平稳有力，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笨蛋，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万一真的被不怀好意地人跟踪了怎么办？李玉衡心里哼了一声。完全忽略了他本人就正在干这件不道德的事。

方烨身上的黑洞对李玉衡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情不自禁地跟着这个男孩，想看看他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令李玉衡自己也感到羞耻的事就是，方烨的一切都令他感到好奇，它们深深吸引着李玉衡。他想知道方烨到底住在哪，过得怎么样，平时会吃什么、干什么……

方烨连着走过两个路口，最后在一个公交车站停下。李玉衡站在离他十分远的一个小亭子时，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情，那就是他是个变态，放学不回家，尾随自己的同学。

李玉衡不能承认这样的事实，他心里为自己开解，他只是关心方烨，想看看他到底过得怎么样，绝没有坏心思。

看着方烨上了一辆26路公交车，李玉衡疾步走到公交车站，伸手打了一辆出租。

一坐上车，李玉衡就对司机说：“师傅，跟着前面那辆26路。”

司机狐疑地回头看了这个男生一眼，表情有些奇怪。他还没遇到过这么奇怪的要求。

李玉衡头一次被人这样注视，他表面镇定自若，实则内心咚咚打鼓。 “是这样的，我同学就在前面那辆公交车上，老师让我帮他送点东西，我刚刚没赶上那辆公交。”

司机这才明白过来。“哦，行。系上安全带，坐稳了。”

窗户两旁的街道正在飞速后退，李玉衡忍不住一边摩挲着书包带，一边在想方烨到底住在哪里。

宾馆？租房子？还是住在别人家？

好奇侵蚀着李玉衡的大脑，令他想要一探究竟。

公交车的速度算快的，饶是这样，也过了一个多小时方烨才下车。

付完车费，李玉衡拎着书包下了车，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挺繁华的街道，并不偏僻萧条，李玉衡拿出手机查了一下，这里离他们的学校有十几公里。

方烨似乎依然毫无知觉，一点也没有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

下了公交车，他就沿着路一直向前走，李玉衡收回手机也赶紧跟了上去。

他从来不回头吗？李玉衡想。

走了大半天，突然，方烨停下脚步掏出手机，低头看着屏幕。李玉衡心里一紧，赶紧停下脚步侧过头装作一个路人。

好像是有人给方烨打电话，不过他没有立刻接，看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才接起来。

谁给他打的电话？

距离太远，李玉衡看不清方烨的表情。只知道这个电话很短暂，很快方烨就挂掉了电话。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向前走。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掉，眼前的身影就像有魔力一般，勾走了李玉衡的脚步，也勾走了别的东西。

一路不停歇地走，七拐八拐，方烨终于在一处地方停下，走进了………一个公园？

李玉衡怀疑是因为距离太远自己看错了，等方烨走得稍远一些后，他立即上前仔仔细细地环顾四周。

确实是个公园，而且是个，中央公园。

可是，方烨放学去公园干什么？锻炼身体？李玉衡看了一下手机，现在已经快晚上七点了。公园空地上已经有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了。

李玉衡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只得继续跟了上去。

这是一个环形公园，面积很大。从出口进去，一直沿着路走，两旁是草地，还有一些雕塑和小路。

方烨除了背一个书包之外，手上还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袋子，李玉衡猜那里面应该是他的换洗衣物。

所以，他到底要去哪？

谜底并没有像李玉衡想得那样难以捉摸，方烨走路的速度很快，也没有绕圈子，很快，他就到达了目的地。

当他停下来的那一刻，李玉衡怀疑是自己眼睛有问题。

这是一个……公共厕所。

李玉衡心里产生了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他……住在厕所里？

方烨走进厕所之后就没有再出来过。李玉衡站在离厕所有些远的路边，心情非常复杂。

他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随后慢慢在路沿上坐下，把头埋进膝盖里。

他一直在等方烨出来，但已经大半个小时过去了，方烨仍然没有出来。

天完全黑了，公园里的路灯并不算太亮，柔和的灯光洒在路边，微风习习，树木安静，李玉衡的心也像沉入海底的石头。

过了很久，他终于站起来，走向厕所。李玉衡先是在男厕所前站了一会儿，才迟疑地抬脚走进去。周五的晚上来公园的人不多，除了一个正在洗手的大爷，厕所里空无一人。李玉衡特意走到每个隔间查看了一下是否有人。

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他刚刚明明看见方烨进了厕所里一直没有出来，但是人怎么不见了？

李玉衡转了几圈就出了厕所，看了一眼对面的女厕所。

总不会在女厕所吧？他心里笑了一下。

李玉衡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行为像个傻子一样，毫无逻辑可言。

走出公共厕所，李玉衡终于摘下口罩，抓了一把头发。他怀疑刚刚看到的方烨甚至是他的幻觉，这一切都是他的想象。

突然，身后有一只手轻轻拍了他一下，李玉衡吓得帽子都掉在地上了。

一转头，就看见方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跟了我这么久，不累吗？”

…………”

李玉衡对天发誓，这是他出生有史以来最尴尬丢脸的一次。

他想跑。真的。

“你……你不是……你……怎么……”

“我怎么？”

见李玉衡难得失态，方烨不禁感到好笑。

李玉衡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我……我不是……我其实……”

面对方烨含笑的眼睛，李玉衡根本不敢跟他直视。他的整个脖子都烧了起来。

装模作样了小半辈子，终于在阴沟里翻船了。

李玉衡不得不撕下他造作的面具面对方烨。他低头沉默许久，才缓缓说：“对不起，我……是我，跟踪你。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总之，你别生我气。”

方烨看着李玉衡如此尴尬的样子，倒不觉得生气，反而还挺有趣的。他好奇地问：“我不生气，我只是很奇怪，你放学不回家，跟着我干嘛？”

李玉衡盯着他的下巴，没有看他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只是想知道你住在哪，过得怎么样。”

不，他还是撒谎了。

跟踪有这方面的目的，但不是根本。

“对不起，我……我不该这么做。”李玉衡扭过头向方烨闷声闷气地道歉

“你想知道我住哪？为什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总是关注这些？”方烨发出四连问。

李玉衡不能说出那个原因，沉默好一会儿，才说：“你就当我闲的吧。”

方烨意味不明的笑笑，“那你确实挺闲的。”

“…………”

李玉衡想转移一下话题，便问道：“你怎么知道……，不，你什么知道我在……跟踪你？”

方烨耸耸肩，“放学的时候就知道了。我等公交车的时候就看见你了。”

李玉衡不敢置信，“这么早？”

方烨嗤笑，“就你那跟踪水平，以为自己是FBI啊？”

“你家就在隔壁小区，平时放学直接回家就行了，今天却从出门开始就改变了路

线。而且你连衣服都没有变，就戴了个帽子和口罩，连书包都一样。”

李玉衡还想最后挣扎一下，语气艰难地说：“我其实还是离你挺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