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烨漫不经心地笑道：“你也太显眼了，熟悉的人一眼就认出来了。而且，你当我傻子啊？被人跟着这么久都没发现。”

不好意思，我之前真的以为你是，现在看来我才是。

李玉衡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所以，你到底住在哪？”

方烨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什么？你跟了我这么久都不知道吗？你没看见？”

李玉衡感到很羞耻，“我一直离得很远。”

方烨抬手指了指厕所尽头，“就那儿啊。”

“哪？”李玉衡只看到女厕所。他怀着不敢置信的语气问：“你不会住女厕所吧。”

“什么啊，你真是。一点观察力都没有。”方烨很无语。他索性直接带着李玉衡向里走。

李玉衡这才发现，女厕所旁边是一小片空地，只是因为前边有高大的围栏，所以从外面看不见。女厕所旁边有一间小房子，上面写着“管理间”三个字。

方烨指指这间房子，“就这儿。”

“这里？”李玉衡疑惑的问：“这里可以住人吗？”

“可以啊，你要不要进去看看。”方烨笑着问他。

方烨掏出钥匙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面积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桌子，墙边还放着一些清洁用具。这应该是给清洁工住的。

“你为什么会住这？”李玉衡不解。

方烨转头颇为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发出反问：“不然呢大哥？你让我去住五星级酒店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

“这里不是给我住的，这是给清洁阿姨平时休息用的房间。只是她晚上不住这里，回家住，所以才让我住这。”

李玉衡明白了。他环顾四周，墙面灰扑扑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房间虽然面积小，但很干净，东西也摆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没有那么糟糕。

这个房间只有一把椅子，所以方烨为李玉衡拉开椅子，自己坐到了床上。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很优雅。

李玉衡坐下，看着对面坐在床上的方烨，心中思绪万千。他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很多话想说，但他不知该从何说起。于是只能挑了其中一个，“我之前问你住在哪，你怎么不说？”

“我为什么要说？我住哪是我的隐私吧，没有必要告诉别人。”

李玉衡敏锐地捕捉到了方烨回答中的“别人”，他对这个回答感到不满。

“我又不是别人，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唔？”方烨挑挑眉，笑得有点坏，“你不是别人你是谁？对我来说，自己以外的其他人都是别人啊。”

“………”

“好吧。我换个说法，当时刚开学，咱俩关系还没到那个地步。所以我就没说。”

李玉衡接受了这个回答。

方烨有权利不说自己的隐私，而且这个问题可能会伤及他的自尊心。

方烨岔开腿，两手撑在床边，一副十分大方的样子，笑眯眯地看着李玉衡。

“还有什么想问的都一起问了吧，免得某人再跟踪别人。”

李玉衡：“…………”他又尴尬了。

“你，打算一直住在这里吗？”

方烨反问：“不然呢？这已经是我最好的住处了，还有别的地方吗？”

李玉衡认真地说：“你可以住在我家，我上次说过了。我不是跟你开玩笑的方

烨，如果你真的没有地方住，可以住在我家。”

方烨点点头，“我记得，但我已经有地方住了。”

“这里……”李玉衡看了一眼房间，委婉地说：“会不会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这对我来说已经非常好了。”

李玉衡叹了口气，“我觉得不太合适。这里冬天很冷，夏天很热吧。”

方烨点点头。“这倒确实。”

“那你为什么不想去我家住？我家正好有一个多的房间，我也不收你的钱。我们可以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一起做家务，还可以一起喂椰子。这样不好吗？”

方烨眉宇立即回答他，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对你来说呢？”

李玉衡把话在心里斟酌了好几遍，“我觉得没有不好。我愿意……和你一起住。”

房间里突然陷入沉默，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李玉衡暗忖，是不是他说的话不妥？

太安静了，也没有人率先打破沉默，这句话仿佛一个时间静止符，将世界停在这一刻。

李玉衡怀疑自己听见了隔壁厕所的滴水声，但他不确定，因为他的心跳声这会儿太大了。

它那么有力、热烈、躁动，像一支强效兴奋剂，令他全身都发烫起来。

快点，给我一个回答。不要再让我等待。

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方烨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李玉衡，你有没有想过，即使你愿意，我也不一定愿意。”

这个回答令李玉衡心头一颤。

他拒绝我了，为什么？

几乎是下一刻，李玉衡就失落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为什么？”

方烨笑笑，“即使你不要房租，什么都不要，我也不能同意。对我来说，这个房间就是最好的住所。即使是这样条件的房子，与我而言也是很珍贵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吃了你的饭，代价是什么？”

李玉衡立刻意识到他伤害了方烨的自尊心。是啊，一个初中毕业就宁愿出社会打工也不回家的人，怎么会愿意白住在别人家里？

李玉衡懊恼自己的鲁莽和傲慢，他立即改变措辞，“你可以帮我打扫一下家务，或者分担伙食费，就算交房租了。这样可以吗？”

方烨淡淡笑道：“不行。”

李玉衡还没来及失落，方烨忽然定定地看着他，像发现什么新大陆一样，他问：“你为什么总执着这件事呢？我还没见过上赶着让别人住自己家的人呢。”

李玉衡的心一下子收紧了，“我……”

方烨今天见到了太多李玉衡窘迫尴尬的一面，觉得非常好玩。这样的他比在学校里那种假正经的样子好玩多了。

方烨忽然玩心大起，坏笑着逗他：“这么关心我，又是跟踪又是住你家的，李玉衡同学……”

方烨故意拉长声音，停顿了一会儿，说：“你不会……喜欢我吧。”

“………………”

如果我说是呢。这是李玉衡的第一个反应。

如果我说是呢，你会怎样？

会惊讶、厌恶、还是……高兴？

人生中的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平淡的、无聊的、规整的。

只有那么几个时刻，是值得铭记的。

就像天空中绚烂的烟花，只有那么片刻，倏地一下，很快就消散在时间的长河里。

但人类之所以从诞生以来就创造了如此多的故事和电影，用瑰丽的笔触记下那些惊心动魄的情感，就说明人们的内心一直在渴求着爱，希冀着爱，追寻着爱。

就像婴儿天生要吃奶，人类必须要喝水一样。

这成为了人刻在基因里本能。

李玉衡觉得这一刻他等得太久，来得又太慢。

也许，他早就在等方烨问出这句话。

答案不言而喻。它早已深深地埋进了他的身体，只等着那个人发现。届时，他会拨开上面掩盖的杂草，小心翼翼地把把那颗心捧给他。

一个世纪太短，一秒钟太长。

李玉衡不愿意再掩盖、粉饰、逃避。

如果生命中只有那么几个时刻值得铭记的话，对他而言，就是现在。

李玉衡回答：“我说，如果我喜欢呢？”

砰地一声，烟花在空中炸开了。

李玉衡站起来，神情是那样严肃而认真。

他说：“是的，我喜欢你，方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