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三班的晚自习永远那么乱，最后一节自习课只要没有老师，班里就像乱哄哄的菜市场，吵得想学习的同学眉头紧皱，愤怒又无奈。

班长周柏昌装模作样地喊了几声，随即很快就不管了，他正忙着跟旁边的男生一起开黑打游戏。

陈韵竹被吵得眉头一跳一跳的，强压胸中愤怒的火焰。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角落里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方烨今天依然没有来。

大半年前，陈韵竹简直无法想象方烨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个聪明勤奋的男孩在短短的几个月里成绩就一落千丈，不仅如此，他的脾气还突然间变得非常暴躁偏激，时常跟同学发生冲突。再加上三天两头的缺课，连喜爱他的班主任似乎也放弃他了。

因为最近一段时间频繁的打架，班主任许茉把他的位置从倒数第三排调到了最后一排，还是靠着垃圾桶的位置。

所有人都在嘲笑他，尤其是男生。

方烨的人际的关系可以说差到了极点。

他曾经高傲的态度和为人处世让他在跌落神坛后吃尽了苦头。

现在哪里还有曾经敬畏的“年级第一”？切！只不过是个垫底缺课还爱打架的小混混罢了。

那些曾经对他有过好感的女生倒是报以同情，偶尔会向他投来怜悯的目光。

陈韵竹多次询问方烨发生了什么，都没有得到一个答案。

那个曾经心高气傲，勤奋刻苦的少年，已经变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人。

不应该的。陈韵竹在心里思索。

她知道方烨的家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变动，那就是他的母亲入狱了。这件事还登上了当地的晚间新闻，成为了众人八卦娱乐的饭后谈资。方烨也一夜之间从成绩优异的天之骄子变成了诈骗犯的儿子。

但实际上从那件事之后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方烨虽然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之外，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成绩也如往常一样好，学习上似乎更加刻苦勤奋了。

一直到学期结束，他的状态都无可指摘，甚至称得上是领先众人。

那么，到底是什么时候方烨开始发生变化的？

陈韵竹仔细地回想了一下，确定应该是初二上学期的开始。

从那个时候起，方烨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整个人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

开学之前的时间只有暑假。那么，在那个暑假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对方烨造成那么大的影响？

陈韵竹苦苦思索了许久，也没有想出答案。最后只能把脑袋抵在桌子上，听着周遭吵闹的声音，恨恨地叹了口气。

此刻，任谁也想不到，方烨正躺在精神病医院的病床上。

他混混昏昏沉沉地半睁着眼睛看着上方灰白的天花板，他的双眼没有丝毫的神采，视线始终无法聚焦，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座恐怖的活人雕塑。

这个房间显然有些年头了，天花板的墙皮掉的东一块西一块，露出了里面丑陋的灰水泥。

房间里充斥着一股难闻的腥气，掺杂着一股刺鼻的药味儿和人身上的体味。暗黄的窗帘早已变得十分难看，布料显得油乎乎的，应该很久没有人清洗了。

窗外是灰蒙蒙的阴天，乌云极有压迫感地笼罩着天空，时不时传来一声惊雷，看样子要下雨了。

房间里除了方烨，还有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女孩。她散着头发，看不清脸庞，无精打采的坐在床上喃喃自语。声音咕咕囔囔，令人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除了女孩发出的不间断的杂音，整个房间就像停尸房一样安静。

正因如此，那一点杂音更显得房间莫名可怖起来。

整个房间一共有三张床，除了方烨和女孩以外，前几天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高中生，只不过刚刚被家人接出去。

方烨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似乎快要睡着了。

可若细细观察就会发发现，他的眼底深处还有一丝微小的光芒。只不过被深深地藏在了里面。

一个一动不动的“活死人”，一个不停自言自语的“疯子”。

任谁看了这幅恐怖的景象都会心里胆寒。

因此，医生每次查房时都会尽快略过这间病房。

突然，房间外传来了一阵有规律的敲门声。

咚、咚、咚——

听到这个敲门声，方烨像一只被训练的狗一样，神经瞬间收紧，心脏缩成一团，眼里的瞳孔无数倍放大，顷刻间填满了他的整个眼睛，看起来有些吓人。

女孩依旧没有反应，坐在床上嘀咕着别人听不懂也听不清的话。

三声有规律的敲门声停下了，门被人推开，房间的地板上传来一阵皮鞋敲打地面的声音。

咔哒、咔哒、咔哒——

方烨被子下面的手不自觉攥成了拳头。

来人衣着体面，风度翩翩，正是方烨的继父秦远卓。他带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十分斯文。

看着病床上的方烨，秦远卓露出一个适当的关心的表情，从表面来看，他似乎真的是一位担心继子的好继父。只是如果不仔细观察的话，是看不见他眼底深藏的得意与冷漠的。

“小烨，最近在医院过得怎么样？”

方烨没有回答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房间里只有沉默。

秦远卓上前几步，来到方烨的床边，挡住了他大半的视线。他温声道：“医生说你的病情又加重了。最近还是打不

起精神吗？”

“………”

秦远卓的脸上尽是担忧的神情，“医生说你总是不肯吃药，这怎么行？不吃药怎么好？”

方烨被子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随后，他终于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这个装模作样的男人。

他的眼睛太冰冷了，像某种冷血动物。盯着人看到时候会令对方感动非常不舒服。

但可惜对面的男人要比他更加冷酷，他回以方烨一个看似温和的笑容。

方烨却在这个笑容里看到了讥笑和嘲弄。

厕所里的水龙头滴水的声音，窗外呼呼作响的风声，女孩低声嘟囔的声音……

还有坐在床边笑容虚伪的男人和床上一脸冷漠的男孩。

这一切看起来就像一副静默恐怖的电影画面。

男人似乎耐心十足，静静地等着男孩开口。他似乎胸有

成竹接下来会听到什么话。

在这里折腾了一个月多，娇气的孩子应该回家了。

只要回家了，就一切都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