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衡深深地注视着他，抬手轻抚方烨的脸庞。“你怎么了？跟你妈妈吵架了吗？脸色这么差。”

方烨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抓住李玉衡的手，把脸贴近他的手掌，试图汲取一点温暖。

李玉衡温暖干燥的掌心令方烨心里感到一点宽慰。他又上前几步，和李玉衡拥抱在一起。

对方身上好闻又熟悉的味道瞬间飘进方烨的鼻子里，令他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

李玉衡抱着方烨退到房间里，随手关上了门。

他一只手环抱着方烨，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后脑勺，轻声问： “你还好吗？”

方烨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摇头。

“冰箱里的葱花饼留给你了，我……我带不走了。你替我吃吧。”

“好。”

“我也没有什么能留给你的，那幅画你留着吧，我觉得很好。”

李玉衡的声音有些低沉，“好，我明天就买个画框，挂到房间里。”

方烨转头看向李玉衡的书桌，最显眼的地方摆着他上次送对方的滴胶玫瑰。

玫瑰原本纯净澄澈的外壳已经变得有些发黄了。大概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变得越来越黄。

看着那个玫瑰，方烨心中忽然有一种预感，命运这只残酷的手再次向他们伸来，即将搅乱他们平静的生活。

李玉衡顺着方烨的视线看过去，“你送我的玫瑰很漂亮。我会一直留着的。”

方烨无奈地笑笑，“它迟早会变黄的。到时候就不好看了。”

李玉衡的表情很平静，他的眼里似乎有很多东西。他注视方烨，意有所指地说：“不要紧，东西总有褪色的时候，只要人还在就好。”

方烨一顿，随后有些尴尬地笑笑。

李玉衡绕过他走到客厅，然后开始收拾东西。方烨疑惑地看着他。“你要干嘛？”

李玉衡拿着一个大袋子，游走在家里的各个角落。“给你准备点东西，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吧。”

方烨轻轻皱眉，不解道：“你要准备什么？”

“等弄完了你就知道了。”

于是方烨就直直地站在原地，看着李玉衡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就那么看着，视线紧紧地跟随着李玉衡，心里说不出滋味。

二十分后，李玉衡拎着一个袋子走来。他袋子放在沙发上，一个一个跟方烨说：“我又给你拿了一套护肤品，上次给你的你已经快用完了。冬天太干燥了，你又是干性皮肤，所以记得每天都要抹，不然脸上会起皮难受的。袜子我又给了拿了无双，你的袜子总是找不到，东一只西一只的，以后要放好，记得吗？你爱吃的柠檬凤爪我也都给你打包好了，还好前天多买了点，不然你就带不走了。还有这个护手霜，你要记得抹，不然你的手总是很干燥………”

李玉衡细心地解释着为方烨准备的每一个东西，生怕漏掉什么。

他们同居的时间很短，只有一个月，但对于方烨的大多数生活习惯，李玉衡都观察的很仔细，知道的一清二楚。

与方烨表面上看起来有条理的外表不同，其实他私下里大多数时候都很随意。衣食住行都是凑合水平，也不太在意这些东西。

但李玉衡在这方面就比较讲究了，看到方烨随意的样子，他不得不为对方操心。他似乎已经预料到将来和方烨的相处模式了。

如果他们以后同居的话，估计方烨是那个把袜子随手丢进盆里的人，而自己是把袜子捡出来放到专门的盆里的人。

想到这里，李玉衡忽然有点想笑。生活中的一点一滴被具象化，给了他们一份真实而共同的回忆。

方烨默默地注视着忙前忙后的李玉衡，终于开口了。他说：“李玉衡，你别对我这么好了。行不行？”

李玉衡拿东西的手一顿，身体忽然僵住了，他直直地看着方烨，“为什么？”

方烨垂下眼睛，“我还不起。”

李玉衡低下头，面色平静地说：“我跟你说过，我不用你还。”

方烨鼻子一酸，“要还的。”

李玉衡拧眉看着方烨，“我们不是以前讨论过这个问题吗？”

方烨摇摇头，“我知道。但是有些问题不是我们不去说它就不存在，只是我们都刻意地忽略了。”

李玉衡直起身子，脸色越发难看。他沉声问：“所以你想说什么？你想说………”

他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方烨知道他想说的是“分手”。

“不是。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能够长远地在一起。我说的是……长远是很久很久的那种，李玉衡，你能明白吗？”

林清怡就像一只把方烨拽回现实世界的手，让他不要再沉迷于不属于他的快乐和欢愉，至少是不长久地属于他的快乐和欢愉。

和李玉衡恋爱，就像忽然得到了一张梦想中的游乐园的门票。

方烨茫然地走进去，先是不知所措，然后渐入佳境，痛快地玩了一场。

这种感觉真是太美好了。

但游乐场是有时间限制的，到点了就必须要离开。

就像灰姑娘十二点就会消失的魔法，罗马假日里时限仅一天的浪漫爱情。

太美好的事情发生在生活中是极小概率事件，因此它会给人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就像一堆美丽的泡泡，人只能远远地看着，但千万不能用手触碰，否则泡泡就会噗的一声，瞬间消失。

方烨是个打从心底的悲观主义者，他命运的转折发生在十二岁那一年，从那之后，他就见识到了“人”是一种多么丑恶的物种。

人性中的卑劣、龌龊、虚伪……都被他有意无意地窥见过。

每个人看起来都大差不差，普普通通。但一张张平平无奇的人皮下面到底是怎样的怪物，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那李玉衡呢？真正的李玉衡又是一个怎样的人？

方烨从他们重逢开始，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家境优渥、才貌出众、温和有礼……李玉衡身上集中了人类的大多数正面品质。

但方烨总是不可避免地从阴暗面去发掘他身上的缺点。

因为他总觉得太完美的人是不存在的，而他也从未真正了解过李玉衡，就像李玉衡也不曾真正了解过他。

连方烨自己都深深地清楚，自己隐瞒了怎样的过去，又经历过怎样的阴暗。

他看似正常的外表下，内里实则早已千疮百孔，不成人形。

不是方烨不想要这样的感情，不是他不想跟李玉衡有一段美好的恋爱。

而是他深切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这样的能力了。他抓不住想要的恋人，也握不住美好的感情。

这段从开始就结局注定的恋爱，只是方烨想逃离残酷生活的一场梦，也是他用来安慰自己的止痛剂。

方烨和李玉衡静静地对视，眼睛慢慢地红了。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包裹着两人。

他们没有说出他们要分手的话。

但是两人都有一种深藏的预感——

那就是他们的未来，脆弱而未知。

幸福不过是一场梦，不幸才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