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烨的话太过粗俗直白，一把掀开了秦远卓身上虚伪的外皮，露出了他真实而丑陋的原形。
这桩陈年丑事就这样以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揭开。
所有人的表情都十分精彩。
秦韶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怀疑自己幻听了，或者是方烨发疯了。
“住嘴！”秦远卓的脸瞬间涨红，恼羞成怒地瞪着方烨。“小杂种，我供你和你妈吃穿，你还这么对我，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跟你妈一样不要脸！要不是当初她求我，我怎么可能看得上她这么个带着拖油瓶的老骚货，送上门我都不玩。”
林清怡瞬间被秦远卓的话激怒，她大骂道： “秦远卓你个混蛋，你少在这颠倒黑白！当初明明是你先追的我，还说会给我和孩子一个家。结果呢！你表面上装的人模狗样，对方烨还算不错，实则满口谎话，惺惺作态！当初我走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的？我留给方烨的钱你根本没有给他！我回来后你还骗我说是他自己不听话跑出去了。原来是他不敢回来！你个王八蛋，趁我不在这么欺负一个孩子，你不得好死！”
方烨错愕地转头看着林清怡，现在才知道她当初居然给自己留了存款。
秦韶华不敢置信地看着秦远卓，“爸！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你……你居然………”秦韶华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也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一股巨大的羞耻和羞愧朝他砸来，把他砸得眼冒金星。一切都被串联了起来，秦韶华终于明白了方烨之前的欲言又止和奇怪的态度。
这种沉重、黑暗又难以启齿的事，确实令人难以开口。何况始作俑者还是他的父亲。
当初方烨怎么和他说来着？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真相，那对他也是一种伤害。
没错，方烨当初没有骗他。
秦韶华忽然后背发凉，他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的父亲，这个和他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人。
他们之间的关系虽然没有那么亲密，但关系还称得上融洽。在他心里，秦远卓一直是他尊敬的长辈。
但现在，这个值得尊敬的长辈突然变成了一个令人不齿的变态。
秦韶华的嘴微微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秦远卓的脸上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神色，好像是羞愧，又好像是不屑。
对于这个儿子，他似乎并不像常人那样在意。秦远卓阴冷地看着方、林母子二人，嘲弄道：“离婚随你。但钱，你一个子儿都别想从我这儿拿到。”
秦远卓一字一顿地对林清怡说：“贱人，带着这个杂种滚出我家，这是我的房子。”
林清怡冷笑，不甘示弱地回复：“这房子我当初掏了一半的钱，有我一半，你凭什么让我滚！离婚有律师处理，你只需要签字就行了。”
“你还想分我一半财产？做梦！”秦远卓冲林清怡骂道：“你个贱货，当初就是冲着我的钱来的。”
林清怡毫不在乎他的骂声，她冷哼一声，“不然呢？结婚不考虑钱考虑什么？我这人就是看重钱，那怎样呢？我本来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但你居然做出这种事！”她的脸逐渐狰狞起来，指着秦远卓的脸痛骂：“你个畜生！居然对方烨做出这种事！我还没报警抓你呢！”
听到报警两个字，秦远卓的神经立刻敏感起来，他气急败坏地朝林清怡大喊：“你敢！”
“我怎么不敢！如果你不答应我的条件，我绝不会放过你。”林清怡此刻像一只发怒的母狮。
“姓秦的你敢搞我儿子，就别怪我搞你！”
秦远卓瞪着她的眼睛淬着毒光，他的整张脸几乎扭曲了。他从喉咙里发出恶魔般的低语：“你怎么不放过我？臭婊子，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把这件事说出去，我弄死你，还有这个小崽子。”
方烨挡在林清怡的身前，冷冷地注视着秦远卓，“你要弄死谁？老、畜、生。”
刚才方烨打在秦远卓身上的拳头还在令他隐隐作痛，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少年。秦远卓依稀记得当年的方烨在面对他时是多么惊恐和害怕。
但如今方烨的个头已经跟他差不多高了，甚至隐隐有压他一头的气势。他长大了，不再像曾经那样瘦小无助了。
秦远卓以为方烨是个只会逃跑的小老鼠，但他现在才发现，原来这是一只小野兽。
但那又怎样？在秦远卓心里，方烨就算长大了，也仍然不足为惧。毕竟对方还只是个正在上学的学生罢了，根本没有足够的社会力量和资源与他抗衡。
至于林清怡，秦远卓更加轻蔑。他从没看得起过这个女人。从桐城最底层处心积虑爬上来的一只小虫子罢了。他动动手就能碾死对方。
这对母子根本不被秦远卓放在眼里。
思及此，秦远卓不由得挺直了腰板，勾唇冷笑。他对方烨说：“你说我猥亵你？有证据吗？不能空口乱说。我一直都勤勤恳恳地上班供你吃喝，是你自己不好好学习出去鬼混的。周围的人都知道，不信你问问附近的邻居？”
方烨攥紧了拳头，恨得咬牙切齿，“你…………”
秦远卓见他这样更得意了，他微微凑近方烨的脸，用轻飘飘的语气继续说：“你说我猥亵你，这完全是无稽之谈。我一个工作体面的成年人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我要是真想干，干嘛不花钱出去找人呢？反倒是你，当时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孩，为了在我这里讨口饭吃，不知道做出过什么事来讨好我呢。是你自己当时做了不好意思承认，现在才来反咬我一口吧。”
“秦远卓！”林清怡厉声打断他。“你个王八蛋，还敢颠倒黑白！”
秦远卓双手一摊。“我怎么颠倒黑白了？你一个坐过牢、犯过法的人，你觉得别人会相信谁的话？你们俩到我家白吃白喝不说，还污蔑我的名声。”
秦远卓眼神阴冷地扫视着林清怡，对她说： “你知道你坐牢给我带来多大的影响吗？我可从没在外面说过你一点坏话。现在倒好，你们俩倒打一耙，不仅想要骗我的钱，还要污蔑我。天下怎么能有这样的事？你要报警？行啊，我可不怕。只要你拿出证据就行。就算到了法官面前，我也这么说。”
秦远卓之所以如此笃定，就是因为他确信方、林二人手上没有证据。
当年事发的时候方烨才十二岁。一个半大孩子懂什么？一开始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遭遇了什么，更不要提保存证据和反抗了。只有逃跑这一条路留给他。
于是，秦远卓从最初的慌乱逐渐转变为镇定。
毕竟，一个坐过牢的女人和一个还在上学的小孩，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呢？
他只要稍稍使出一些手段震慑恐吓这对母子，他们就一定吓得逃之夭夭了。到时候再用一点钱堵上他们的嘴，这件事就完美解决了。
目睹全程的秦韶华被震惊得不知所措，他根本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竟是他的父亲。秦韶华喃喃道：“爸……你在说什么……”
方烨憎恶地瞪着秦远卓，他忽然身体一阵颤抖，被这个男人的卑鄙无耻气笑了。
“我污蔑你？好啊。”方烨点点头，笑容有点扭曲。
下一刻，他冲出房间跑到厨房里，拿起一把菜刀站在门口，缓缓朝秦远卓走来。
众人一看见方烨手上的刀，一时间全都愣住了。
林清怡惊声道：“方烨，
你要干嘛！”
秦韶华：“方烨！”
秦远卓不可置信地看着拎着刀向他走来的方烨，身体下意识地后退几步。“你、你要干嘛……”
方烨对这些声音恍若未闻，他手中紧紧地攥着那把刀，瞬间朝秦远卓飞去。
“啊！”随着林清怡的一声尖叫，屋里的情形瞬间超出所有人的意料。
方烨举起刀就向秦远卓砍去，他眼神坚定，动作利索，锋利的刀刃极快地朝秦远卓砍去。
眼见那把刀就要落到秦远卓的身上，他的身体紧张到了极致，立刻凭着本能躲开。刀锋和他堪堪擦过，落到了床上，把床划出了个大口子。
昂贵的被子顷刻被砍得惨不忍睹，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棉絮。
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顿时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方烨是认真的，他真的想要杀了秦远卓！
秦韶华立刻上前拦住方烨，想要把他的刀夺下。林清怡在一旁大喊：“方烨！把刀放下！杀了他你会坐牢的！”
秦远卓吓得跑到了客厅，浑身都是冷汗。
那个小崽子疯了！他竟然想杀人！
方烨此时面色极冷，眼神凶狠，他根本不理会林清怡的喊叫，一把撞开秦韶华，冲出卧室。
秦韶华被方烨狠狠一撞，摔到了墙上，痛得他不住呻吟。他没想到方烨的力气这么大。与此同时，他的心里更害怕了。
方烨是来真的！于是他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赶紧跟着方烨赶了过去。
秦韶华跟在方烨后面大喊：“方烨！方烨！有什么好好说，把刀放下！”
林清怡也慌忙跟了出来，看着眼前这幅滑稽又悲哀的景象，她忍不住哭出声来。“方烨，不要做傻事！杀了他你怎么办！你要坐牢的！”
方烨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坐牢就坐牢，我不怕。”
他看向退到阳台上瑟瑟发抖的秦远卓，柔声说：“我不会放过你的。你给我的耻辱和伤害，我今天都要还给你。”
说完，方烨朝秦远卓露出一个骇人又可悲的笑容，他说：“大不了我们一起死。”
秦远卓看着眼前发疯的方烨，这一刻他是真的害怕了。他才意识到方烨对他的恨意有多么深，深得令他胆寒。这个少年的眼里喷着火，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烧毁。他声音颤抖地说：“不……不……有什么……”
秦韶华扑过来想要夺过方烨手中的刀，却被他一把推开。他拎着刀就向秦远卓冲过去，吓得对方在客厅里逃窜起来。
此刻的房子不再是家，而变了人间炼狱。
这里上演了一幕荒诞又悲哀的戏剧。
这时候的方烨已经完全听到不到外界的声音了。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不断地重复着，杀了他，杀了这个男人。
他给了你那么多屈辱和痛苦，只有他的死亡才能偿还你受过的苦难。
当方烨的书中拿着那把刀的时候，他才意识到，曾经他追求的那些东西，学业、前途、体面的生活……其实都不抵不过他对复仇的渴望。
他心里的恨竟然这样的深，深得连方烨自己都觉得可怕。
这些恨意倾泻的时候犹如一座爆发的火山，滚烫的岩浆灼伤了所有人，也灼伤了他自己。
一户房子就这么大，再跑也跑不到哪里。更何况秦远卓一个中年人的身体素质怎么可能比得过方烨这样的年轻人。
秦远卓被方烨逼到了书房的角落里，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凶恶的少年举起刀朝他砍下，顿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啊！！！”
一声惨叫在书房里响起，林清怡和秦韶华赶来时，只见秦远卓倒在书房的角落里，浑身抽搐着，身上的血染红了一大片衣服。
林清怡顿时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方烨这时仍没有结束，他甚至再次举起刀，想要砍第二下。
秦韶华猛得冲过去，一把将方烨扑在地上，用身体压住他，用力掰开对方沾着血的手指。他在对方耳边大吼：“方烨！方烨！快停下！”秦韶华转头对林清怡喊道：“快叫救护车！快！”
林清怡立刻回神，用不住发抖的手拨打了救护车的电话，与此同时她冲进卫生间拿来两条浴巾捂住秦远卓的伤口。
秦远卓的伤口虽然很深，但让林清怡松口气的是，他只伤到了胳膊，没有伤及要害。
林清怡打完急救电话，看着面前这个狼狈不堪、无耻下流的男人，心里只有憎恨和失望。她一边给秦远卓的伤口止血，一边忍不住骂道：“都怪你！要不是你！这个家怎么变成这样！要不是你毁了方烨，他怎么会这样对你！全都是你咎由自取，你自作自受！”
林清怡曾经优雅的一面也被她尽数扯下，她忽然露出了旁人从没见过的一面，带着一股野生的泼辣和粗俗。她冲秦远卓吼道：“我告诉你秦远卓，你要是敢报警，我就一刀捅死你！老娘坐过牢，不怕再进去一次。大不了判死刑，跟你同归于尽！你要是敢搞我儿子，我做鬼都不放过你！听到了没有！”
林清怡恶狠狠地瞪着秦远卓，“我告诉你，你这种畜生死了一点也不可惜，但我怕我儿子搭上去陪你。他跟你不一样，他还有大好前途等着他呢。你要是敢搞他，我就跟你同归于尽，今天你就别想出这门了。听到没有？”
秦远卓哆哆嗦嗦地看着眼前这对“发疯”的母子，才意识到他们到底有多么疯狂。
“听到没有！”林清怡再次吼道。
“听……听到了。我答应你……”
方烨此时被秦韶华压在身下，听着旁边的动静，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直直地看着天花板，眼里带着一种畅快和平静。笑着笑着，他就流出眼泪来。
秦韶华看着身下的方烨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感到了一阵巨大的撕裂般的痛苦。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力地对秦远卓说：“爸，你真是……活该你知道吗？”
这个重组家庭即将走到尾声。惊险又混乱的一天随着救护车的到来画上句号。
许多年之后，方烨依然能清晰地回想起这一天的许多细节。那时的他仍然不后悔这天他做所的一切。
死或生，对当时的方烨来说都没有意义了。
因为生命并没有给予他应有的尊严。
那么，也就不能怪他放弃这样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