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下学期是方烨觉得过得最快的时光。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几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

方烨再次望向外面时，窗外的玉兰花已经开了。

玉兰在春日中盛放，洁白的花瓣质地宛如清透的玉石，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花蕾勃发，繁叶翠绿，一副淡雅而美丽的画卷已被大自然精心绘成。

方烨依然坐在窗边，只是身边的人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一批了。

李玉衡坐到了离他一个过道的位置，他的同桌也不再是小冯，而是另一个不熟悉的女生。班里重新排了座位，大家早已“天各一方”。

李玉衡和方烨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他们不能说分手，也不能说还在谈恋爱。他们同在一个班级和宿舍，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但彼此都默契地和对方保持着一定距离。

有时候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对方，两人都心中一颤，然后下意识地转过头。

这种胶着的状态长达了许久，谁都没有主动打破僵局。

就连一向神经大条的赵昊然都发现了方、李二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

晚上在寝室，他靠在于思渊的桌子上，抱着手臂好奇地问他，“奇怪，他们俩平时不是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吗？怎么现在也不一起走了？”

于思渊一看见他那半截屁股就没好气地用笔猛地戳了一下。“滚，别靠在我桌子上。”

赵昊然小声嘟囔：“切，小气，靠一下都不行。”他继续感慨道：“咱们寝室可真是跟开过光似的，全班前三都在这里。我以为你们那会儿是昙花一现，没想到居然能保持到现在。不过第一已经不是你了。”他用下巴指指方烨和李玉衡的床位，“而是这二位大神在斗法。”

于思渊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继续翻着漫画书，“你还好意思说。全寝室就你成绩最差，不说前五前十了，你连个中等都挤不进去。真不知道你每天都在傻乐什么。”

赵昊然得意一笑，“这你就不懂了。我对学习没那么大雄心，过得去就行。再说了我虽然垫底，但将来也能稳上个好大学，我急什么。上学嘛，可不止有学习这一种事。更重要的你都不知道呢。”

“什么？”于思渊问。

就在这时，他们刚刚讨论的两位主人公从水房回来撞到了一起。两人顿时大眼瞪小眼，都等着对方先进去。

赵昊然好笑道：“你俩咋不进来？站在那儿当门神呢。”

李玉衡移开视线，侧身让方烨先进。赵昊然继续说着他刚刚的话题。“我跟你说，其实上学最重要的事，不是学习，而是找个好对象，知道吗！”

于思渊鄙视地瞥了他一眼，“你神经吧。”

“啧，我是说真的，你别不信。”赵昊然故作成熟地对他摇摇手指。“这学生时期的爱情啊，胜在一个纯粹，没有长大以后那么多弯弯绕绕。喜欢就是喜欢，不掺一点假。你要是过了这个年纪，未必能再体会到这种感觉。”他朝方、李二人抬抬下巴，“你们说是吧？”

方烨：“…………”

李玉衡：“…………”

于思渊一听赵昊然的话，就无语地抚上额头，叹了一口气。他不动声色地瞥了方烨和李玉衡一眼，让赵昊然赶紧闭嘴。

赵昊然显然不愿意，继续发表着他的爱情观点。“也许你们觉得我说的话很幼稚，可我要告诉你，爱是一个人生命里不可缺少的课题。如果能尽早地遇到爱，理解爱，进而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那你的生命才不会空虚。”他一脸怜悯地看着于思渊，“小伙子，你还没开窍呢，自然不懂我的话，以后你就明白了。当你和一个相爱，你的生命就截然不同了。”

于思渊微怔，随即嗤笑，“怎么个不同法？”

赵昊然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郑重地说：“你的灵魂从此有了栖息之地，你不再是漂泊在这个世界的旅客。”

于思渊先是震惊，然后被这番话实打实地雷到了，他嘴角微微抽搐，给了赵昊然一个忠实的评价。“傻逼。”

“…………”

方烨坐在书桌前，默默地写着习题，当做没听见。李玉衡则是静静地听着赵昊然的话，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赵昊然的话像一个静止符，令寝室忽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

这段时间方烨一直都住在学校里，林清怡没有再提过让他回去的事。方烨心里有一种隐隐的猜测，林清怡恐怕要和秦远卓离婚了。

李玉衡和陈韵竹都铆足了劲儿准备九月份的竞赛考试，他们是真的想走竞赛这条路的人，本身也确实有足够的天赋。

何闯闯也一直和方烨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对方说他一直在学习和打工。

张虹和丈夫正式离婚，张晨跟着母亲，现在两人过得不错，张虹还问方烨暑假做不做家教。

甚至有一次方烨在学校里还遇到了秦韶华，对方说他正在准备出国。

两人的关系本就尴尬又生疏，他们做亲人的时间太短，虽然起初确实有一些情谊，但已经逐渐随着时间消散了。

这样的日子平静又安宁，每个人都在朝着既定的轨迹前进。就像故事进入了尾声，每个人都有好结局。

但方烨的心中却忽然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习惯了混乱。对他来说，太正常的生活反而往往令他恐惧。

方烨这个人天生有一种敏锐的直觉，尤其对于生活中的即将发生的坏事。

果然，这一天紧跟着他的预感。

周六的一天下午，方烨忽然接到了秦韶华的电话。对方在电话里让他赶紧回来一趟，说林清怡和秦远卓大吵了一架，情势是前所未有的激烈和紧急。

方烨心中一沉，立刻马不停蹄地赶了回去。

再次踏入这个许久未进的小区时，方烨感到了一股陌生的不适感。他依着从前的记忆找到了秦远卓住的那一户，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秦韶华。

秦韶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这个家里再见到方烨了。看见他的时候，他甚至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他们见面的第一秒，方烨立刻开口焦急地问他：“我妈呢？”

秦韶华回头指了指卧室，“在里面呢。他们好像打起来了，我刚才听到摔东西的动静。你……你过去看看吧，毕竟她是你妈。”

方烨听完立刻往卧室走，但途中他突然停下，折去厨房拿了一根擀面杖。

秦韶华皱眉问道：“你要干嘛？”

方烨淡淡地回答：“免得一会儿打架没有武器。”

“你为什么要打架？”秦韶华不理解。

方烨忽然直直地看向他，眼神犀利地像一把手术刀。“秦韶华，我一直都不知道，你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秦韶华沉默几秒，随后疑惑地问：“什么？”他看起来真的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方烨已经没有精力再跟他计较了。

方烨走到卧室的门前，手按在门把手上，仔细地听着里面的动静，神情凝重。

秦韶华站在客厅里，跟他保持着很大的一段距离，显然不想沾惹是非。

秦韶华一直都不喜欢林清怡，他觉得这个女人是闯入他家的外人，只是看在方烨的面子上才打了那通电话。毕竟她是方烨的亲妈。

卧室的隔音效果很好，方烨一直听不清他们的对话，急得他手心直冒汗。

就在这时，一声尖叫忽然从屋里传出来，穿过厚厚的木门，钻进方烨的耳朵里，惊得他浑身一紧。

那是林清怡的叫声！

方烨心中一震，他不再犹豫，立刻打开房门冲了进去。

屋里的情形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只见秦远卓的神情十分阴鸷恐怖，像只脱下外皮的野兽，浑身都散发着骇人的戾气。

林清怡被秦远卓掐住脖子抵在墙上，钢铁般的巨力令她丝毫动弹不得。短短一瞬，她的呼吸就变得困难起来，脸也瞬间变得红紫。

看到这幅景象，一时间方烨所有的思考和理智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立即冲了过去，一拳头狠狠地砸在秦远卓的肚子上，痛得他当即弯腰呻吟。

林清怡终于从秦远卓的暴力中解脱出来，她一时头晕目眩，撑着墙大口喘气。

方烨火冒三丈，他眼睛猩红，猛地拽住秦远卓的衣领，再次用拳头砸了上去。

怨恨和愤怒就像一座沉睡的火山，看起来平静，实则不然。

只要一个契机，让口子开一条小缝，里面滚烫的岩浆就会以惊人的形态爆发出来。

比如现在，林清怡从来没有见到方烨如此愤怒的样子。他简直像头发疯的野兽，把秦远卓按在地上疯狂地殴打对方。

“砰——砰——砰——”

那是拳头砸到肉上的声音，又闷又响，带着骇人的力道和速度。

秦远卓一时间被打懵了，他难以把这个凶悍的少年和曾经那个瘦小的男孩联系在一起，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就是方烨。

身体传来的剧烈疼痛让秦远卓本能地躲避和告饶。

“别……别打……”

秦远卓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方烨一拳头打在下巴上，当即把他的嘴打得鲜血直流。秦远卓这时候才堪堪回过神来，他立即意识到自己是个成年人，不用怕一个毛都没张齐的小孩。

他一脚猛地踹到方烨的肚子上，把他踹飞到了墙上。

林清怡尖叫一声，立刻飞身挡在方烨的面前，“别打了！住手！”

卧室里的动静实在太大，哪怕想要置身事外的秦韶华也不得不赶了过来。

当他看到屋里一片狼藉的景象时，还有方烨捂着肚子痛苦的神色，秦韶华震惊又愤怒地大喊：“这是怎么了？爸，你打人了？！”

秦远卓毫不理会他的呼

喊。“出去！回你的房间，这没你的事。”

他眯起眼睛看着面前这对母子，冷笑一声，终于露出了他虚伪的面孔。“一个小杂种，一个臭婊子，还敢反了天不成！今天我就让你们知道我的厉害！”

秦远卓刚才那一脚的力度很大，痛得方烨五脏六腑都要错位了。但他丝毫没有示弱。方烨直起身子，把林清怡拨到身后，挡在了她的面前。骂道：“老畜生，你他妈算什么东西，也配说我们！一个下三滥的死变态，还真觉得自己高贵呢！”

秦远卓瞬间被方烨激怒了，还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么‘无礼放肆’的话。虽然他从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和言语更加无耻和下流。

秦韶华完全呆住了，他根本搞不清眼前的状况。“爸，方烨，你们到底在吵什么？干嘛吵这么凶？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秦韶华的话让方烨一下子就笑了，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方烨好笑又怀疑地打量着秦韶华，似乎在观察对方是否在演戏。他做了个很夸张的惊讶的表情，说：“秦韶华，原来你真的不知道啊。我一直以为你是装的呢。”

秦韶华慢慢皱眉，看起来并不知道方烨在说什么。“什么……我装什么？”

秦远卓立即中断二人的交谈，对秦韶华大声说：“韶华，现在马上回你的房间，不要掺和进来。”

方烨这下笑得更大声了。此刻，他看秦远卓的表情就像第一次看见屎里的苍蝇会说话一样新奇。

“老畜生，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干的不是人事儿啊，不敢让你儿子知道？”

林清怡拉上方烨的胳膊，看了一眼秦韶华，沉声说：“方烨，别说了。”

方烨瞪大眼睛，装作一脸疑惑的样子问：“别说了？为什么不说？”他转头看向秦远卓，冷笑着说：“老变态，你做了那么下流的事，怎么不让你儿子听听？”

秦远卓此时脸色铁青，握紧了拳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风度翩翩。他瞪着方烨的表情就像一只阴毒的蛇，可怖又可恨，周身散发着那股恶心又黏腻的气息。

秦韶华呆呆地看着秦远卓，茫然道：“爸，你做了什么？”

秦远卓没有回答他。他脸上的肉随着剧烈的情绪微微颤抖着，那张精心保养的脸上已经出现浮肿和疲态，两颊下垂，老态已显。

这个无耻又凶恶的男人此时彻底恨上了方烨。他没有想到，这个当初瘦得跟耗子一样的男孩不知何时长成了一把尖锐又锋利的刀，他竟然学会了反击，并且狠狠地刺向了自己。

方烨毫不畏惧地跟秦远卓对视，眼里深藏着压抑许久的火焰。他指着秦远卓大声骂道：“死变态！猥亵继子的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

此话一出，房间里忽然陷入一瞬极其安静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