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何闯闯的上学问题已经解决了，两人都松了一口气。但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依然存在，那就是他们怎么凑齐何闯闯学美术的钱？

走出学校，何闯闯对方烨说：“方烨，你不用再管我了。说真的，我已经不知道要怎么跟感谢你了。你给我的八千块我一定会还你的，等我上大学后赚了钱就还你。我向你保证。”

方烨叹了口气，“我当然信你的话，但我不是跟你说这些。咱们得想想怎么凑齐你学美术的钱。”

何闯闯垂下眼睛，“其实我可以放弃的。我能继续上学就已经很知足了。至于画画………”他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方烨拉着何闯闯往学校门口的树荫走去，两人坐在台阶上，细细盘算起来。方烨掰着指头跟他合计，“你看，刚刚那个老师说了，以你的情况来说，不仅学费全免，而且还有助学金，每年两千块。这个学校还有奖学金，老师说你要是成绩好，能拿最高奖学金，一个学期就能拿三千块奖学金，两个学期就能拿六千块。你不仅不用付学费，还相当于每年能拿八千块！这笔钱应该够你生活了吧。”

何闯闯苦笑，“何止是够，要是只算吃饭，都够我花两年了。”

方烨惊呼：“你一个月花那么少！不行啊闯闯，你还在长身体呢。”

何闯闯无奈地拍了拍自己的腿，“这身体也就这样了。我吃饭不怎么花钱，主要是还要花钱买药呢。”

方烨皱眉问：“花的多吗？”

“还行，有医保卡。”

“哦，这样啊。”

何闯闯看着前方，轻声说：“方烨，你帮我到这一步，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你放心，上的钱我还是有的，除了你给我的那八千，学校的资助也够了。而且我之前也存了一些钱，绝对够我三年的花销了。”他转过头看着方烨，微笑道：“谢谢你，真的谢谢。”

“那你……我突然想起来你父母不是还让你给家里寄钱吗？你怎么办？”

“我把之前存的钱每月都给他们一些，应该就差不多了。”

方烨沉默了一会儿，他随手拔了旁边的几棵草。“闯闯，我跟你说点难听话，你别介意。”

何闯闯点点头，“嗯。”

“我觉得你根本就不用给家里钱。你自己都是个孩子呢，还在上学的年纪，凭什么现在就给家里赚钱啊。而且还是供你弟弟。说得难听点，那是你父母生的孩子，又不是你的孩子。你又没有养育他的责任！”

何闯闯微微低头看着地面，“嗯，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给！要是我，我根本就会管他们！不给我钱念书就算了，还让我养他们的孩子，凭什么！”

何闯闯看着方烨气呼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方烨，你说的我都明白。但你不是我，也不了解我家的情况。我们家只靠我爸妈卖菜真的赚不了多少。我弟弟还小，现在正是花钱的年纪，处处都要用钱。他们当初也不是非要拦着我上学，只是家里情况实在不好，我弟弟又小，我……我看他们那么辛苦，就想着自己出来打工减轻一下家里的负担也好。”

方烨想起何闯闯屋里的那么多画，疑惑道：“那你怎么还……不是说你想上学吗？”

何闯闯无奈地笑道：“我一直都想上学，想学画画。但我也想给家里挣钱。”

方烨这下明白了。“哦。”

“我以为出了社会之后会比以前要好，起码能挣点钱。但我错了。我初中的学历，身体也有缺陷，就算去打工也没人要我，人家根本不招我这种条件的。我只能学着做煎饼。但卖煎饼也不容易，除去各种成本，一个月也就挣个千把块。我腿不好，每天站得时间长了也难受。”

听完何闯闯的话，方烨心里有些难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还想学美术吗？”

何闯闯本来想开口说话的，但他沉默半天也没有说出来。

方烨从这沉默中明白了他的意思。

何闯闯想放弃，但他却说不出这样的话。对他而言，画画的意义是极其重大的。他的生命在一幅幅画里找到了价值，这也是构成他精神世界最重要的一个支柱。

尤其对于何闯闯这样性格内向的孩子来说，他们看待精神世界远比对待外界重要多了。

方烨问他：“那你之前存了多少钱？”

何闯闯回答：“一万二左右。我每个月都存一千多，剩下的除了吃饭交房租，剩下的都给家里了。”

方烨眼睛一亮，“一万二！那不少啊！”他算了算，“那我借你的八千和你存款，加起来不就有两万了吗？学美术最便宜要花多少钱？”

“这个……不同人之间的花费差距很大。其实高一高二的学费和画材费花的不多，一年一万多就行。但是高考前的集训费就贵多了，这个占了大头。我之前调查过桐城的大多美术班，最便宜的也要两万多。”

“所以，咱们现在相当于还差了两万块？”

“嗯，差不多。”

方烨抱住脑袋，开始苦苦思索怎么弄这两万块。

何闯闯看着他苦恼的样子，说：“其实也没这么多。你忘了……我已经学过一年了。”

方烨一怔，“………”

“我再上学，就是从高一开始学。平时我都住宿舍里，比房租便宜多了。我可以用周末的时间出来摆摊，也能赚点钱。集训的时间在高二暑假，也就是说，我还有两年多的时间攒钱。你别担心，我能应付。”

方烨：“也就是说，你还差一万多就行了？”

“嗯，差不多。”

“可这一万多也不好弄啊，你上学后也不能再像平时那样摆摊了，赚钱肯定比以前少多了。而且你还要给家里打钱。你怎么攒这么多？”

何闯闯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事儿，我再想想。实在不行就………”

方烨深刻地分析了美术对于何闯闯意义，觉得还是有必要帮他凑齐这一万块的。总之先试试再说，如果实在不行再放弃。

方烨站起来拍拍屁股，向何闯闯伸出手。“走，咱们先回去。等回去之后再计划。”

何闯闯笑了，握住他的手。“好。”

一天后，方烨有了主意。经过几番考量，方烨最终选定了送外卖这个工作。门槛低，上手快，满十七岁就能行。最重要的是，外卖员可以根据接单数量结算工资。方烨思来想去，觉得这目前是最适合他的工作。

他跟何闯闯说好了，他去送外卖，何闯闯卖煎饼，两人各自分工。

何闯闯却眉头微蹙，有些担忧地拉着方烨。“方烨，送外卖其实很辛苦的，你确定吗？你为我做的够多了，我真的觉得你不用再帮我了。”

方烨一怔，他朝何闯闯笑笑。“我答应过你的，会给你想办法。我不是说空话，闯闯。我知道我这样你会有压力，但是朋友之间就是这样的。我愿意为了你付出，只要能帮到你。这就是……”

说到这里，他突然愣住了。方烨忽然觉得这些话有些似曾相识。曾经有人对他说过。

是的，那个人就是李玉衡。

这一刻的感觉忽然无比奇妙。曾经这些话在他看来都十分空洞，没有任何实际含义。但因为一个人，这些话逐渐变得形象具体，有了真实的温度。它穿过时光，在某一刻集中了方烨的心，让他明白，原来有些话并不是空话。当事人在说出的时候是抱着真诚的态度和感情的。

“什么？”何闯闯见方烨突然不说话了，疑惑地问。

方烨回过神来，他停顿了一下，“哦……这就是……友情。友情是不用还的。”

何闯闯的眼睛湿了，“是吗？不用还吗？”

“是的。”方烨点头，坚定地说：“不用还。”

桐城的夏天气温非常高，一度飙升到了将近四十度。方烨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大街小巷里，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汗浸得湿透。他刚送完一单外卖，突然接到了陈韵竹的电话。

方烨一愣，不知道为什么陈韵竹突然给他打电话。他接下电话，耳边传来她的声音：“方烨！你跟何闯闯不拿我当朋友是吧！”

方烨呆住了，“啊？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的事啊！我才知道闯闯没有上高中，你们在凑他的学费。我以为他现在在上学呢！”

“这……”方烨结巴起来。

陈韵竹确实不知道这件事。自从他们从初中毕业后，就和何闯闯联系不上了。前阵子方烨才把何闯闯的联系方式给陈韵竹，但他似乎没有告诉陈韵竹自己已经辍学的事。

陈韵竹气呼呼地问：“你现在在干嘛？”

“我……”方烨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样子。

“我知道，你在送外卖是不是！”

方烨擦了一下脸上的汗，回答：“是。”他刚想解释，就被陈韵竹抢先了。

“你先别说了，等我过去再说。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一点不知道呢！你们也太不把我当朋友了！”

“等等，韵竹——”方烨刚想说话，电话就被挂断了。他看着手机，只能无奈地叹口气。等他工作完回到何闯闯的出租屋时，一进门就看见陈韵竹坐在沙发上抱着胳膊，一脸不爽的样子。

见到方烨，陈韵竹一挑眉。“哟，回来了？”

方烨有点尴尬地对她笑笑：“不是，竹子，我不是那个什么，就是……”

陈韵竹立马抬手打断他，“行了，别说了。闯子都跟我说了，我都知道了。”

何闯闯不知所措地挠挠头，“我前几天跟竹子聊天的时顺嘴说了几句，我不知道她反应这么大。她说一定要来看看我……然后就来了。”

陈韵竹哼了一声，“我要是不来，估计现在还不知道呢。”

方烨笑笑，“我们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时忘了。你最近不是也很忙嘛。”

陈韵竹叹了口气，“是啊，我最近忙着准备竞赛呢，每天学得都要吐了。”

“是吧，走竞赛就是累。你这么忙，我们也不好意思再让你分心。”

“这能一样吗！现在的问题是闯闯连学费都凑不齐，你说我能不管吗！你们好歹给我说一声，我多少要帮点忙啊！”

方烨疑惑地问：“你……你怎么帮？”

陈韵竹没好气地说：“我妈要生了，现在我们家的超市正缺人手呢。我可以去打工赚点钱，总比没有好。”

“是……吗？这样好吗？”方烨和何闯闯瞪大眼睛对视一眼，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韵竹躺在沙发上懒洋洋地说：“他们那个宝贝儿子马上就要出生了，到时候家里哪还有我的位置？就是要趁现在赶紧捞一笔，反正不是我的钱。再不捞以后可就没就没机会咯。”

何闯闯还想说什么，但陈韵竹不用看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她立即抬手打住，“停，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无非就是那些客套话。闯，咱俩啥关系，你还用给我说这些？”

何闯闯有些羞赧地低下头。

陈韵竹的思路是非常清晰的，她说：“我去自家店里打两个月工，对我来说是挣点外快，无伤大雅。但这笔钱对你来说可就非同小可了。这是一笔能改你命的钱，你知道吗！”

何闯闯：“…………”

陈韵竹又问：“你们现在还差多少？”

方烨回答：“一万多……”

陈韵竹摇摇头，“这是最少情况吧。事实是，你们到时候就会知道钱绝对不够。你们不能只考虑最少的情况，学艺术多烧钱你们不知道吗？当然是越多越好啊。”

方烨：“你说的对。但会不会耽误你的学习？不是再过两个多月你就要考试了吗？”

陈韵竹大手一挥，“考试和赚钱不冲突。我能应付得过来，这你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我的时间的。就我们家那小破超市，不至于我连个工都打不了。”

方烨去过陈韵竹家的超市，他真心实意地评价：“你们家那超市真不算小。”

陈韵竹“切”了一声，她讽刺道：“再大也跟我没关系，估计将来都给太子留着呢。”

方烨、何闯闯：“…………”

方烨想了想，又问了她一个问题：“那你父母同意吗？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陈韵竹不屑地撇撇嘴，“他们知道我心情一直不好呢，最近也一直避着我。再怎么说我也是他们俩亲生的，他们能把我怎么样？他们巴不得给我找点事干呢，省得我老在家里跟他们吵架。至于工钱，你们放心，我会尽力争取的。反正他们也不缺钱，我是他们亲闺女，给我点怎么了。不合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