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韵竹一拍大腿，“好，那就这么决定了。我去我家超市打工，烨子去送外卖，闯闯你就继续卖你的煎饼。咱们三个分分工，争取把钱凑齐。能赚多少是多少，学艺术的花费可上不封顶，钱还是越多越好。”

方烨看向何闯闯。“闯闯，你觉得呢？”

何闯闯眼里闪着泪光，半天没说话。陈韵竹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闯啊，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欠了我们的。咱们是啥关系，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你就当我们借你的，等你以后有钱再还我们就行。但现在你可不能拒绝，知道吗？我和方烨都是你最好的朋友，要是连我们都不帮你了？谁还能帮你？”

她语重心长地劝慰道：“朋友，就是干这个的。”

何闯闯轻轻点点头，揉揉鼻子，“我就是觉得，我太幸运了，有这么好的朋友都帮我。我……我实在……”

陈韵竹看他这个样子，心中十分不忍。她叹息道：“闯啊，你不要心里愧疚，我告诉你，这世界上那么多人，从一出生就过着好日子，他们从来不会觉得自己不配。人家心安理得地受着呢。你本来就应该像正常学生一样去读书，去玩，去享受青春应有的一切。你现在过得这么辛苦，才是不应该呢。”

陈韵竹神色认真跟他说：“你不要觉得是自己好运，你把我和方烨对你的帮助当做补偿就好。你本来就不应该过这样的日子。”

何闯闯愣住了，他低下头好久，然后抬头对陈韵竹笑了。“好。我记住了。”

三人约定好这个暑假各自要做的事情，然后互相道别。

陈韵竹和方烨走在回去的路上，陈韵竹看着天边的落日忍不住感叹，“方烨，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不懂。”

方烨微怔，“不懂什么？”

陈韵竹看着血红色的夕阳，脸庞染上碎金色的光。她的神色平静中带着一股悲哀。“我不懂为什么有些人的人生会这么艰难。就像老天爷故意捉弄他们一样，毫无理由，他们甚至没有正常人人拥有的东西。”

方烨默默地听着，他想了很久，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以前我也不懂，我觉得人生太不公平了，老天毫不同情普通人。现在我已经不再思考为什么会这样，人的命运从来不被自己掌控。我们可以做的，就是在能力范围之内尽可能地帮助闯闯，让他不至于陷入无援之地。”

陈韵竹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地叹口气。“我以为我过得就够苦的了，从小爷爷奶奶就嫌弃我是个女孩，我爸家那边的亲戚也是。都快成年了，父母突然又给我整个弟弟。每天不是在跟他们吵架就是看他们一眼就烦。”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忽然问道：“你听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句话吗？”

方烨一愣，抿住了嘴。

陈韵竹笑着指指自己，“我从小就听这种话长大。我现在都可以预料到我以后的日子了。一定是到了年纪就被父母逼着结婚，然后被他们扫地出门，当作一盆泼出去的水。”

“…………”

方烨沉默了，陈韵竹的话就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了他的心上。哪怕他为陈韵竹感到难过，也永远无法切身体会到这种感受。他是男生，至少他从未听到过别人这样对他说过。

方烨开口道：“韵竹，你不是被泼出去的水。你是一根坚韧的竹子，到哪里都能扎根生长。”

陈韵竹笑了，她说：“我知道。哪怕这个世界都把我当做泼出去的水，我也不做。我是长得飞快的竹子，一眨眼就长到参天大树那么高。”

方烨也跟着笑了，“对。你就是。”

陈韵竹叹息：“我其实自己过得也不怎么样，但是一看到闯闯这样，心里就更难受了。咱们三还真是难兄难弟啊。”

方烨笑道：“可不，要不说咱们有缘呢。”

两人又聊了一阵，然后在街口分别。陈韵竹笑着跟方烨挥挥手，“再见，方烨。我们都要加油！”

方烨笑着回答：“好。”

到了家里，屋子里的灯没有亮，方烨就知道林清怡没有回来。她最近一直连轴转，每天早出晚归，方烨根本见不着她的人影。

这样也好，方烨在心里说。

两个人不相处还好，真相处起来，方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清怡现在已经和秦远卓离婚了，这是让方烨最轻松的事情。曾经灰暗的过往被他再次盖上一层厚厚的幕布，尘封在记忆深处。方烨不打算触碰那段过往，也不想再让任何人知道。

现在，他只想往前走。

晚上八点，方烨正在学习，这时却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他随意地瞥了一眼，看到来人的名字时却愣住了，是李玉衡。

暑假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了，这期间两人都没有再联系过对方。但方烨心里并不是不在意，相反，他每天都在想他。李玉衡从一个刺眼的太阳变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一直隐隐作痛。

方烨犹豫片刻，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方烨熟悉的声音，“喂。”

方烨摩挲了一下手机的外壳，想了一下，索性直接开门见山。“李玉衡，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最近在打工吗？”

方烨一怔，“你怎么知道？”

李玉衡在电话那边叹了口气，“我看见你了。你骑着电动车满街跑。你在送外卖？”

方烨没想到李玉衡会知道这件事。他不知道李玉衡在哪里看见他了。他回答，“嗯。”

“又缺钱了？”

“是。”

李玉衡在电话那头沉默须臾，“缺多少？我可以借你一些。需要吗？”

听到这句话，方烨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他想了想，决定说出实情。“不是我缺钱，是我一个朋友缺钱。”

李玉衡“谁？”

“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我的一个朋友，何闯闯。”

李玉衡明白了，他问道：“你在给他赚学费吗？”

“嗯。他马上就不打工了，要去读中专了。但是学美术的钱还没凑齐，所以我们正在帮忙。”

电话那边再次沉默了一会儿，“还差多少？”

“一万多，上不封顶，你知道，学艺术烧钱。”

李玉衡忽然说：“方烨，我们见一面吧。好吗？”

方烨一怔，他不懂为什么李玉衡忽然要见他。“什么时候？”

“明天吧。时间你定。”

方烨垂下眼睛想了一下，“好，那就，明天中午十二点吧。行吗？”

“好。”

挂上电话，方烨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既想见李玉衡，但又怕见到他。于是，第二天中午，方烨怀着复杂的感情见到了李玉衡。

李玉衡站在与方烨隔着一条街的对面，遥遥向他看去。他穿着一身黑色的T恤，戴着一顶灰色的鸭舌帽，大步向方烨走来。

当李玉衡走到方烨的面前时，他细致地打量着对方，看到了方烨身上的变化。

方烨晒黑了一些，脸庞似乎也更瘦削了一些。他骑着一辆灰色的破旧电动车，穿着一身醒目的工作服，车把上还挂着刚吃完的饭盒。看到这样的方烨，李玉衡的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他用状似平静的语气对方烨说：“你瘦了。”

方烨微怔，“是吗？好像吧，我没感觉到。”

“你现在每天都在干什么？送外卖？”

“嗯。”

“送多久？”

“这个不确定，时间比较灵活。不过要是想多赚点，肯定是时间越长越好。”

李玉衡皱着眉问：“你要干多久？”

“一直干到暑假结束吧。”

“你不学习吗？”

方烨摇头，“不影响我学习。我会安排好时间的。再说我已经不学竞赛了，学习压力比以前小多了。倒是你，再过来两个月你就要比赛了吧。”

“嗯。”

“最近很忙吗？学习压力很大吧？”

“还好。”

“那你加油，竞赛还是……”

“方烨，”李玉衡忽然打断了他的话，他直直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吗？”

“为什么？”方烨确实不知道。

李玉衡一言不发地看着方烨，看得他心里一跳。他问：“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

“我们还在一起吗？”

方烨依旧沉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知所措地搓着手指，眉头深深地皱着。

李玉衡看着他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他说：“算了，我已经不想再跟你讨论这个问题了。方烨，我已经很累了。”

李玉衡的话令方烨心中一震。

终于到了这个时候吗？他们要分手了？其实他正准备……方烨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表情有些苦涩地看着李玉衡。

树上的知了叫了一声一声，一时间，万籁俱寂，方烨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等待着李玉衡即将说出分手的话，为他们的关系画上句号。

只是他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分手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只听到李玉衡用叹息般的口吻轻声对他说：“方烨，我想你了。”

方烨的瞳孔微微放大，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着李玉衡。

他看到李玉衡的脸上带着疲惫和无奈，眉头紧皱。

“我以为我不跟你说话，我们的关系就会慢慢变淡，最后分开。但是我错了，方烨。只要你在我的眼前，我就不可能做到这样的事。我有时候很讨厌你，因为你，我才变得患得患失，变成了我根本不喜欢的样子，但是我没办法。我一直在试图抗拒你的存在，但哪怕我们不见面，我的脑子里也一直是你。我真的没办法了，方烨。我投降，一切都随你，不关你要干什么，我都认了。就算你将来真的想和我分手，我也认了。但是现在，你饶了我吧。”

方烨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李玉衡颓唐的样子，心如刀绞。

他不敢置信地想，我让他这么痛苦吗？我真的……对他有这么大的威力吗？方烨迷惑了，对于感情，他时常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但是现在的方烨比曾经的方烨进步了一点，那就是他已经知道了，如果你的恋人向你表达了他的感情，那么你最好也坦诚地回应对方。

下一刻，方烨扑到李玉衡的身上，紧紧地抱住了他。

李玉衡愣住了，他闻到了方烨身上熟悉的香皂味。对方柔软的发丝轻轻擦过他的脖子，带来熟悉的触感。

李玉衡也伸手抱住方烨，就像他们曾经那样。

夏天太热了，抱在一起更热，对方身上的汗水都蹭到了彼此的衣服上。刺眼的太阳依然挂在天空中，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来往的行人纷纷好奇地向两个抱在一起的男孩投去探究的目光。但李玉衡不管这些，此刻，他只想拥抱眼前的这个人。

我要和他在一起，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他的存在远比我想的还要重要。

在这一刻，李玉衡惊奇地发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对：方烨的喜欢已经转变成另一种更深刻的感情，深深地扎根在了他的心中。

他好像，大事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