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了，我也要送外卖。”

“……什么？”方烨疑惑地看着李玉衡，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玉衡看着方烨，认真地说：“我说，我也要送外卖。”

“你疯了？！”方烨惊恐地看着他。

“……没有。”李玉衡嘴角微微抽搐，他正色道：“我是认真的。”

“为什么？”方烨不明白他这是抽哪门子风。

李玉衡叹了口气，“你已经把你那个朋友的情况说的很清楚了，你觉得光凭自己一个人挣的钱够吗？他现在需要的钱当然是越多越好。”

方烨一怔，他点点头，迟疑道：“可是……你跟闯闯完全不认识啊。你这么帮他，图什么？”

听到方烨这么说，李玉衡有点不高兴。他伸手捏了捏方烨的脸，“你知道你哪里最讨厌吗？”

“………”

李玉衡哼了一声，“想不出就算了，懒得跟你说。总之我决定了，从明天开始，就跟你一起送外卖。为你那个朋友上学出点力。”

方烨愣住了，他赶紧追问：“那你不学习了？你不是马上就要考试了吗！”

李玉衡回答：“对，所以我只干一个月，剩下半个月我就不干了。专心学习。这一个月里赚的钱，我都会给你。”

“李玉衡，”方烨惊呼：“你到底要干嘛！”

李玉衡平静地说：“你知道我在干什么。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这是什么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吗？”

方烨瞪大眼睛看着他，“这还不值得大惊小怪？你！李玉衡！去送外卖！你不觉得听起来很玄幻吗？”

李玉衡好笑道：“哪里玄幻了？”

方烨上下打量他一番，啧啧感叹，“你看你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娇生惯养。你觉得你能干得了这份工作吗？”

“我明白你的想法，虽然我没有做过，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干不好。凡事都要先做了再说。”

方烨摇摇头，“不是的。送外卖体力劳动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这其实是一件很折磨人心态的工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工作不只是干活，还要面对更多别的东西。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应付不同的商家还有顾客。要是遇见不讲理的，那才有你的受呢。我一个打过这么多工的人刚干这行没几天都被折磨的不行，更别提你这种从小养尊处优的少爷了。”

李玉衡皱起眉头，没有回答方烨的话。

方烨看着他叹了口气，“你不行的，李玉衡。我不是说你不能做这份工作，而是这种工作根本就不适合你。”

李玉衡沉默了片刻，思考着方烨的话。他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方烨。但是人不是一副墙上的画，永远静止不动，人是会变的。”

方烨犹豫片刻，说：“可你们根本不熟，你……”他还没说完，李玉衡就打断了他的话。

“这不重要，你知道，我是因为你才这么做的。”李玉衡看着方烨的眼睛，认真地说：“既然你想帮他，那我就帮你。”

“………”

方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试图提醒对方，“可你根本没送过外卖。你不知道有多辛苦。”

李玉衡反问：“你不也没送过？”

方烨自嘲一笑，“那不一样，我之前可打过太多工了。送外卖算什么。这算是目前我工资最高的一个工作了，就是……确实挺辛苦的。”

李玉衡笑了，“我当然知道。就是因为很辛苦，所以才不能只让你一个人送。”

方烨不说话了，李玉衡决定一件事的时候，他也很难改变对方的想法。不过，他其实心中很怀疑李玉衡到底能坚持多久。在想象中做一件事，和投入行动去做，完全是两码事。

但看到李玉衡心意已决，方烨也不再多说。“那……我替闯闯谢谢你。”

李玉衡说：“我收下了。”

于是，李玉衡也加入了为何闯闯赚学费的队伍中。这是让方十分震惊的事，他没有想到李玉衡会做这样的事。对此，方烨的心中五味杂陈。

送外卖的门槛并不高，只要符合年纪，有一辆可以骑行的电动车，再加上一份食品行业的健康证明就可以从事这份工作。

但送外卖这份工作远没有像大众想象得那样高薪。月入过万是存在的，但只有这个行业的顶尖骑手才可以做到，像方烨和李玉衡这样的新手是基本不可能做到的。

虽然方烨之前也有不少打工的经验，但送外卖对他来说是一个全新的工作，在此之前他并没有任何经验。曾经他以为送外卖是一份时间自由的工作，在空闲之余还有自己学习的时间。但他错了，如果想要挣到足够的钱，他至少要保证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工作时长。方烨在心里叹了口气，恐怕这个暑假他是没有太多时间用来学习了。但那是没办法，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还是何闯闯的学费最重要，方烨只能把学习的事排在后面。

外卖员的本质是廉价劳动力，这一份按劳分配的工作，这意味你的熟练度和技术水平与工资薪酬紧密相关。

这行虽然表面上是“多劳多得”，但如何能做到多劳，绝不是个简单的问题。

外卖行业的熟练度指的是你对所有商铺、小区、街道的熟悉程度。除此之外，还要考验你的车技，对交通规则、时间和路程的计算能力。

再加上每天发生的各种意外和路上遇到的突发状况，想要安全、快速地把接单的商品送到顾客的手中绝非易事。

这个行业的佼佼者们对城市里的每一处角落都了若指掌，当他们接到一单时，会用大脑精确地计算出最合适的路线，然后用最快的速度穿越路上大大小小的红绿灯。外卖员需要一路风驰电掣，甚至需要躲过交警的巡查，才能把商品及时地送到顾客的手中。

方烨和李玉衡两个人在起初工作的时候，一天忙上忙下，只能送十几单。而且都要付出大量的体力劳动，效率远低于其他骑手。

方烨看着他的结算页面，“这不是个办法，一天只能送这么多，肯定不行。”

李玉衡查看着手机上的地图，说：“没办法，我们对桐城的商家和顾客都不够熟悉，还不能规划出最好的线路。”

方烨看着李玉衡，忽然发现了他小臂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大块深色的淤青。方烨立刻抓着他的胳膊问道：“你的胳膊怎么回事？”

李玉衡一愣，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淤青，说：“没事，昨天骑车的时候不小心跟一个人撞着了。”

方烨的心立刻就揪起来了，“那你上药了没？这么重的伤，当时一定撞得不轻吧。”

李玉衡看着方烨的表情，笑道：“你是不是心疼我了？”

方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有病吧！这不废话嘛！”

李玉衡握住方烨的手，柔声道：“没事，我已经擦过药了。过几天就好了。”

方烨眉头微皱，他看着李玉衡，“我就说了，你不适合这份工作。你看，这才几天就摔着这样。你以前哪吃过这么多苦？”

“话不能这么说。”李玉衡捏了捏方烨的手，“谁都有个适应过程，我又不是神仙，一上来就什么都会。”

方烨沉声道：“可你根本不用这样做的。你现在知道工作不容易了吧。你要是好好地在家学你的习，哪还会受伤？”

李玉衡看着方烨担心他的样子，心一下子软的不行，他忽然有种想吻他的冲动。但大庭广众之下，李玉衡还是忍住了。他只是用头轻轻碰了一下方烨，“为了你，我心甘情愿。你不要拒绝，就算为了你的朋友，你也不应该拒绝。”

“李玉衡……”

“再说，我并不是白做这件事的，我也是要报酬的，只不过不是钱。”

“那你要什么？”方烨不明白。

李玉衡眼神专注地注视着方烨，笑容意味深长。“我要的东西，正在向我走来。”

桐城一连半个月都是大热天，因为气温太高，众人都不想出门，所以外卖行也迎来了高峰期。方、李二人每天奔波在送餐的路上，行业高峰为他们带来了更多机会，但也为他们带来了更多的挑战。

七月中旬，桐城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下了一场倾盆大雨。李玉衡披着雨衣在路上骑行，雨水不断地打湿他的眼睛，让他几乎无法看清眼前的路。

李玉衡送外卖已经有小半个多月了，在这期间，他遵守交通规则，从不超速行驶，每次以最安全规范的方式把商品送到顾客手中，但收益却远没有想象得多。尽管他每天都尽量利用好工作的每一分钟，尽最大努力地去工作。

雨越下越大，路上的车渐渐堵在了一起。李玉衡不想耽误时间，眼看时间不多了，他打算闯一次红灯来节省时间。

就在他刚骑到路对面的时候，前方一个骑摩托的交警把他拦了下来。

“哎！停一下！”

李玉衡心中一紧，他本想当做没看见，但思索再三还是停了下来。

交警用冷厉的目光上下打量他，厉声说：“你闯红灯了你知道吗！”

李玉衡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训斥过，他一时间羞愧难当，低着头向交警道歉。“不好意思，交警同志，我是有急事所以才……”

交警挥手打断他，“你不用跟我说那么多！闯红灯就是闯红灯，本身就是你做的不对。”他把手机递到李玉衡的面前，“扫一下这个二维码，罚款、签名。”

李玉衡深吸一口气，自知理亏，只能掏出手机照做。

交警一边上下打量，眼带嫌恶地说：“就是你们这群跑外卖的，一天天超速闯红灯，不知道给城市带来多大的麻烦。我今天都不知道抓了多少个你这样的了。”

李玉衡沉默着，没有接他的话，心里只想快点结束这个过程。

就在这时，交警又朝一个人大喊：“哎，就你！停下！”

李玉衡闻声看过去，只见一个跟他穿着相同制服的人以极快的速度穿梭在大雨里，看样子应该是他的同行。

那人看见了交警的阻拦，但他没有理会，反而选择加大油门直接冲过去。交警见状不由得怒从中来，当即大叫几声，那人好像被吓到了，还没骑远就突然打滑，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顿时人车分离，摩托车撞到了栏杆上，人被甩了出去。

“哎！”交警顿时无语了，此刻他也顾不得再搭理李玉衡，赶紧向那人跑了过去。李玉衡这边已经结束了，他正打算走，但远远看到那个躺在地上的人，不知为何动作突然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下，决定还是走过去帮个忙。

算了，这一单肯定是迟到了，被投诉就投诉吧。李玉衡心中叹气。

他走过去把那个人的车扶起来，又帮交警把把那个人扶到路边。

小哥被李玉衡掺起来，打量着他的穿着，笑道：“哎哟，同行啊！谢谢、谢谢。”

交警又是无奈又是生气，他对摔倒的外卖小哥说：“我都让你停下你怎么还不停！你超速了你知道吗！”

小哥年纪看起来不大，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他摔的不轻，半边身子都麻了，但脸上却依然笑嘻嘻地跟交警说：“我不是故意不理您，我是实在赶时间啊，再慢点就要迟到了。我这边还有好几个单等着要送呢。”

交警没好气地说：“你再急着送也不能超速啊。我难道是害你吗！你看看这么大的雨，路面滑的很，一不小心就要摔跤。你还骑那么快，不怕被车撞着！”

小哥笑着讨饶：“是是是，我知道您是为了我们好。下次一定！我下次一定注意！”

交警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一时也不忍心再说什么。“我知道你们送外卖的也不容易，但凡是还是要以安全为先。”

“是是是，您说的对。”小哥忙不迭点头附和，“那我现在能走了吗？我还急着送单呢，马上就要迟到了。”

听到小哥这么说，交警刚才缓和下的脸色瞬间又冷硬起来。“还急着走？你刚刚摔得那一下可不轻，不找个医院看看？”

小哥嘿嘿一笑，“没事儿，我皮糙！”

交警拦住他，“就算你皮糙也得交罚款。你超速了，按照桐城的交通规则，你要扣三分，并且交五十块罚款。”

小哥一愣，脸色瞬间就变了。他惊呼：“不是！警察同志，我这这送一单才多少钱，五十也太多了。我发誓我真下次真不敢了。您行行好，就放我走吧。”

交警的态度很坚决，“不行，规则就是规则。要是别人都像你这样，桐城不就乱套了？”

“不是警察同志，我实在……”

李玉衡看着纠缠的二人，心里五味杂陈。他不再掺和，转身骑上自己的电动车就走了。

后车镜里的交警和小哥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镜子里。

李玉衡这回没有再闯红灯，而是规规矩矩地按照交通规则，一路把外卖送到目的地。交到顾客手上的时候已经超时十几分钟了。令他意外的是，顾客并没有生气，反而给他拿了一瓶水表达感谢。

李玉衡本想拒绝，但顾客十分热情。

“拿着拿着，我知道你们送送外卖的都不容易，这么大的雨，真是辛苦你了。”

李玉衡一怔，随即不再推辞，向顾客道谢，走出了居民楼。

晚上回去的路上，李玉衡心中百感交集。

他突然发现，原来世界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在送外卖的这小半个多月里，他见识了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比他之前见识过的都要多。

有年轻颓废的宅男宅女、偷吃外卖的小孩、行动不便的老人、懒得做饭的家庭主妇，还有下班很晚只想凑合一口的社畜……这些互不相识的人共同生活在这个城市里，但每一个人过的生活都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