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母却没那么好糊弄,她兀自琢磨了一会儿,试探地问道:“你可是还惦记着冯家哥儿?”
阿渔一愣,险些忘记谢母口中的冯家哥儿是谁。
她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寻了半晌,终于在一处犄角旮旯的角落找到了这号人物。
冯家哥儿是阿渔幼时的一个玩伴,和芳姐儿一样,但他并非附近的田户,而和阿渔一样,同为罪奴。五十年前,他祖上因犯了大错,全族抄家流放徒至洪州。
冯家哥儿的母亲是罪奴,颇有颜色,被看守的一位姓冯姓戍兵看中,私自结合生下了他。
原本罪奴生下的孩子依然是罪奴,可巧的是,在冯家哥儿十二岁那年,他的亲姑姑攀上了洪州的一位大官儿,说是户曹参军,专掌户籍田亩、赋税征收。
后来,冯家姑姑母凭子贵,一举抬为贵妾,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段,竟让那位户曹参军想了个法子,将她的侄子记为良民。
之后冯家哥儿就离开了流放地,若谢母不提,阿渔几乎要忘掉还有这么一个人。
其实她同那位冯家哥儿没甚么,不过是她自幼生得貌美,同龄的男孩儿们玩闹时多多少少都说过日后要娶了她做媳妇儿,想来冯家哥儿应当也说过。阿渔倒是不曾放在心上,不知谢母怎的翻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来。
阿渔努努嘴,撒娇道:“不是他,哎呀,也没有旁人,阿娘莫要再乱点鸳鸯谱。女儿还小,什么心上人、心里人的,听着真真是羞煞人。天色不早了,女儿白天走了不少路,现下委实困得不行,阿娘也早些歇下罢。”
说罢,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娇嗔地抱着谢母的胳膊摇了摇。
谢母温柔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孩子......罢了罢了,我不问便是,你早些歇下,明日一早阿娘给你做好吃的,届时你弟弟也回来了,你们姐弟定然有说不完的话。”
听着门外谢母的脚步声逐渐走远,阿渔缓缓走到床边坐下。
平日若是旁人不提,阿渔乐得装聋作哑,自欺欺人。可如今连阿娘都看出了端倪,她才惊觉有些问题不是她装作看不见,就当真不存在的。
他为主,她为奴;他三十而立,她方才及笄;他是即将返京的钦差大臣,而她却是永不得离开的官家罪眷......身份的悬殊、年岁的差异、迫在眉睫的分离如同丝丝裂缝横亘而生,渐渐地形成一道偌大的鸿沟。
心里装得越满,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前路就越黑暗坎坷。若是继续沉溺下去,任由私情将心儿一步步蚕食,届时失了身子,失了心,就彻底一无所有。
只有及时悬崖勒马,剥皮抽筋,剔肤见骨,将他一步步从心中抽离,天长地久的,心里的印记越来越模糊,直到用一盆水就能晕染化开冲散,前路自是柳暗花明。
翌日,阿渔按照先前约定的时辰离家。
男人早已在外等候,见阿渔走来,顺手接过她的包裹,问道:“这次回家如何?”
阿渔抿了抿嘴,轻描淡写道:“回大人,一切都好。”
裴正卿敏锐地察觉出她话里的兴致不高,完全没有久别归家见到亲人后的喜悦,他想了想,说道:“你难得回家一次,不如再多待几日罢,我就在附近的营帐内,左右府里并无急事,早几日晚几日回去都一样。”
阿渔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大人容我回家一日,我已极为感激,怎可再耽误了大人的事,如今见娘亲和弟弟一切都好,我就安心了。”
裴正卿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阿渔脸上的神情,目光深邃探究,像是能洞穿人心。
阿渔刻意不去看裴正卿的眼睛,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色,说道:“眼看要下雨了,大人不如我们快些启程罢。”
裴正卿收回视线,应了一声,利落地翻身上马,伸出长臂横腰一揽将阿渔抱上马,轻敲马腹,两人一骑绝尘而去。
回程比去时快了许多,二人心里都藏了事,一路甚少交谈,不用走走停停游山玩水,策马疾形不消三日便回到府中。
许是路上淋了雨,甫一回府,阿渔就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