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照例儿拜菩萨后,从小佛堂出来,迈进卧房。一旁的张妈妈连忙上来替她宽衣,褪去外面的大袖衫,换上一件干净轻薄的对衿藕衫,婢女打起帘子,燃起炉香,驱散屋内呛鼻的梵香。
闻到安合香逐渐弥散的甜柔气息,柳氏方才长长吸了一口气,然后惬意地呼了出来。
柳氏不喜梵香的气味,然而琴棋书画外,礼佛也是彰显一个世家大族的贵女是否合规的标准。
贵女待字闺中时要替替家族求兴旺、替父母求康健、替兄弟求功业、替自己和姐妹求姻缘,出嫁后,要替家宅求安宁、替夫君求仕途、替自己求子女......是故,不论柳氏喜与不喜,每日焚香拜佛都必不可少,而且做得比任何人都真诚。
“今年似乎比往年热不少,还没入伏,稍微动动身就淌汗,我看不用等入伏,过两日就将冰窖里存的冰块取出来用罢。”柳氏倚在贵妃榻上,捏着帕子擦拭额间的香汗。
“是。”张妈妈立在一旁打着扇子,向柳氏禀报府里的事宜,“有件事还需夫人尽快拿个主意。前段时间,云裳那个小蹄子被贵人从东院赶了出来,夫人说,等她伤好一些就喊来人牙子将她发卖出去,现下出了点岔子,怕是不成了。”
“哦?发生了何事?”
“那小贱人趁着看守的人不注意,偷偷溜出了柴房,倒是没跑远,逃去了西院,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爬上了别驾大人的床。这不,就在方才夫人礼佛时,别驾大人身边的管事过来求见,说想将云裳要过去。老奴不敢打扰夫人,简单搪塞了几句,让他先回去了,夫人您看这事该如何是好?”
别驾,又名别驾从事史,乃是晋朝的州级佐官,因随刺史出巡时“别乘一车”得名。
刺史之下,有别驾、长史、司马、录事参军、以及功仓户兵法士六曹参军等属官,其中别驾、长史和司马为上佐,别驾则是上佐之首。作为刺史的副贰,别驾负责处理文书、参与监察及州内政务,其任居刺史之半,其车驾规格与刺史相近。
别驾职权甚重,事无不统,甚至有时可代行部分刺史职权。譬如洪州刺史徐彭被罢黜官职,押望京城问斩后,洪州刺史职位空缺,则由洪州刺史属官之首的别驾暂领州内事宜;至于大事,则暂且交由正一品的江南东道水陆运使裴正卿定夺,直至下任刺史到任。
吴州别驾朱伯筠,年岁比刺史刘文会相当,出身显赫,相貌堂堂。柳氏没料到云裳那个小贱人竟然转头就攀上这棵大树上了,一时之间竟觉有些棘手:“那庾氏也肯?”
庾氏,乃是别驾朱伯筠的正妻。
张妈妈摇了摇头,撇撇老嘴:“想来她都还不知道这回事。听西院的下人说,前几日庾夫人家中长辈偶染风寒,让她回娘家侍疾,算来已有四五日了。”
柳氏一副早已看破的表情:“哪里是什么侍疾,定是和朱大人院里的侍妾争风吃醋,怄气回娘家了!这才误打误撞让云裳那个不安分的贱蹄子捡着机会钻了空子,真是运道。”
张妈妈问道:“那夫人,咱们要将云裳交给朱大人么?”
按理说,云裳得罪了裴正卿,柳氏是万万不敢再留她,不论是打死,还是发卖出去,总归要给贵人一个说法。偏偏朱伯筠前来要人,虽然他的官职和家世都不比裴正卿,但同在一州为官,且对方还是居刺史之半的别驾,纵然身为刺史夫人也不好轻易驳了他的面子。
柳氏思忖片刻,突然笑了:“什么交不交的,她不是已经在西院了么?且随她去吧,还以为那是什么洞天福地,吃到苦头就长记性喽。”
想了想,她补充道:“既然做了这个顺水人情,索性好事做到底,你待会儿将云裳在东院挨板子的事告诉朱大人身边的管事,届时是赶是留,但凭他们自己做主。另外,待会你亲去东院走一趟,去找裴大人身边的常喜,他如今是东院的管事,将朱伯筠前来要人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没得日后肉没吃着,反惹得一身骚。”
“是。”张妈妈在心中一一记下,然后说道,“还有一件事,是关于东院的阿渔。”
“阿渔?”柳氏不解,“她不是近日染了风寒在养病么?”
张妈妈犹豫片刻后,说道:“邹妈妈派人传话来,听那意思是想把阿渔也赶出东院。”
柳氏眉梢一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