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若有所思:“那邹妈妈我见过一次,懂规矩,知轻重,行事稳重公允,举止谈吐间人情练达,滴水不漏,是个颇有资历的管事嬷嬷,不是那起子凶悍无知的粗陋婆子。咱们送去了三个婢女,再算上他们自己从京城裴府带来的那个,如今四人已赶走其二,还要再赶走一个,究竟是何用意?”
张妈妈为难道:“这......老奴也不清楚啊。”
柳氏追问道:“她可有说是谁的意思?”
张妈妈努力回忆道:“倒是没有明说,传话的人只说,邹妈妈觉得阿渔有病在身,不宜在主子身边伺候,以免将晦气过到主子身上,东院如今不缺人手,且主子不日将动身回京,没必要将她继续留在院中,故而让她何处来的,回到何处去。”
柳氏细细琢磨推敲最后一句话:“何处来的,回到何处去......到底是让她回到我正院?还是让我将她送回洪州?这里头不清不楚的,万一品错了意思,岂不是将过错都归到我一人身上?不成、不成。”
“......若不然,老奴亲去问问?”
“急什么,现下裴大人不在府中,东院他身边的贴身小厮管事,邹妈妈的话只能听一半留一半,具体该如何,需得再观望观望。”柳氏眸光一闪。
刺史府内一时间其心各异。
刺史府外,城郊的一处庄子上,东风阵阵,槐榆舒绿,柳树含青,一只用丝绢糊在竹篾上,状如蝴蝶的纸鸢正摇摇摆摆地随风升起。
一个贵女打扮的年轻女子正提着裙摆,拉着系在纸鸢上的长线,开怀地逐风奔跑。
只见她穿着一件藕荷色抹胸,外面叠着一件素罗窄袖衫和一件半袖衫,清凉透气,乌黑的云鬓梳成小盘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发间插着一只琉璃花瓶簪,两只耳朵上挂着一对花丝嵌宝耳坠,显得既简约又大气。
纸鸢越飞越高,贵女衣裾翩跹,提花草纹罗褶裙如同一朵盛开的牡丹,张扬夺目,肆意盎然,腰间的白玉环佩发出叮叮当当发出清脆的响声,穿着多彩织锦尖头短靴,踢踏在青草间的双脚依旧不停。
随着晋朝与西北游牧的胡族开放互市,胡人的穿着打扮渐渐传入关内,胡服代替宽袖,长靴代替绣花鞋,是故时下世家贵女,皆以穿靴为风尚。
巧糊彩画飞蹁跹,乘风起舞绿杨天。影驰碧空飘双带,又送纸鸢到上边。
突然,传来一道煞风景的声音。
“小姐,您慢点儿,等等奴婢哈哧哈哧......小姐,天气这么热,庄子里什么都没有,万一中暑了可如何是好,不如咱们还是回去罢。”
陈灵玉脸上的笑容一垮:“不回不回不回!要我说几遍你才能记住,我、不、回!”
香橼见小姐额间香汗涔涔,连忙递上绢帕,小心翼翼地说道:“......可是夫人和大夫人关心得紧,每日都派人来问,奴婢都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陈灵玉接过帕子,顺手将牵着纸鸢的线辘交到香橼手里,一边擦拭鼻尖的汗珠,一边嗤道:“回去有甚么好,不过是参加那些无趣的宴会,和一群纨绔公子相看罢了。母亲和婶娘们只看到他们背后的家世,实不知一个个金玉皮囊下,全是不堪的,不仅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只知喝酒吹牛、寻花问柳、买金狎妓,还在家中养了一堆通房小妾,这样的人莫说嫁给他,就是多看一眼我都不愿。”
“小姐说的是......那,裴大人如何?就是那位京城派来的江南东道水陆运使。听大老爷说,他年轻有为,方才年过而立就已官至侍郎,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府里的几位夫人在宴会上打听了一番,回来后纷纷赞口不绝呢,说他温文尔雅,沉稳端方,是世家公子中难得的一股清流哩!”香橼拼命在脑海中回忆夫人寄来的家书中的话。
陈灵玉撇撇嘴:“年过而立?呵,我年方十七,正值妙龄,而他年纪一大把,怎的相配?更何况,听说他先前娶过一个妻子,后来亡故了,若是再娶,岂不是续弦?我乃堂堂颍川陈氏二房嫡女,断不能受这种委屈。更别提万一还有庶子庶女,嫁进去就要做继母,我才不要。”
香橼内心默默地想,年过而立,是比小姐年纪大了点儿,但应当没有小姐口中那么老......吧?府里的三老爷都五十多了,上个月还纳了年方十五的小妾呢。
“小姐莫要担心,夫人都打听过了,裴大人房里甚是干净,刺史夫人送去的三个通房婢女,他一个都没碰......朱姨母可以做证,她就住在刺史府,她说没有,准错不了。至于京城裴府那边,夫人特特派人去打听过,说他先头的娘子亡故得早,不曾留下一儿半女,至于庶出子女,不曾听说过一个,想来应是没有。”
谁知,陈灵玉反愈发嫌弃:“那就更糟了,你想想,他都一大把年纪了,膝下一个子嗣都没有,指不定身上有什么毛病,我若是嫁进去,岂不是活受罪?届时爹娘远在江南,我孤零零在京城,谁还能替我做主?不妥、不妥!”
香橼一噎,思路不由得跟着她走,呆愣愣道:“......好像有点道理。”
本来就是!陈灵玉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笑意,正待拿回香橼手中的线辘,突然察觉有些不对。
只见线辘和线都还在,然而,原本应该飘在天上的纸鸢却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