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喝过一次北苑茶。
那还是她出嫁之前的事。当时族中一位堂姐嫁入清河郡王府做侧妃,来年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堂姐虽然和她一样虽是旁支,但堂姐的父亲却在户部下属金部司任职,掌管宫廷供给,手握实权。堂姐诞下龙凤胎后不久,堂姐的父亲因办差得力,受到先帝的嘉奖。
美子在怀,姻亲高升,清河郡王双喜临门,特特在龙凤双子满月之日,将只有宫内的圣上娘娘,以及部分宗室子弟能够享用的北苑茶拿出来,招待她们这些娘家人。
彼时,庶女出身,容貌和才华在一众姐妹中皆不起眼的柳氏,在清河郡王府的喜宴上,饮下第一口北苑茶时起,她就暗暗下定决心,总有一天她会是姐妹中第二个再喝到北苑茶之人!
是故,这一次她千方百计派人去建州弄来北苑茶,一方面出于想要对裴正卿行雅贿,求他在圣上面前美言,让她们家老爷兼任洪州刺史一职;另一方面,则是出自她的私心,想要实现年少时给自己立下的誓言。
“夫人,茶好了,请慢用。”
张妈妈端着一盏香气浓郁,清澈橙黄的茶汤奉到柳氏手边。
柳氏施施然接了过来,只见洒满玳瑁状斑块的茶盏中,茶汤细腻,香气高扬,一股香甜的花果香萦绕在鼻端。
她浅浅抿上一口,舌尖满是醇厚回甘的滋味,阖上双眸,回味无穷。再垂首再浅啜一口,在回甘的果香中,竟意外品到一抹清淡的兰香。
若是不曾喝过北苑茶的人或许喝不出其中的差别。但柳氏不同,自从在清河郡王府用过一次北苑茶后,那股味道就深深地印在她的脑海里,时时刻刻不敢忘记,怎会尝错!
她顿时脸色大变,猛然抬首看向身旁不明所以的张妈妈,急切道:“嬷嬷,快将剩下的茶饼全部拿过来!”
“啊?好好,老奴立刻就去......”
那股熟悉的不详预感再次涌上张妈妈的心头,她急慌慌跌跌撞撞地跑到外间,手忙脚乱将那块用了一小角的茶饼,以及剩下三块完整的茶饼全都拿了过来。
柳氏看着眼前圆敦敦的茶饼,拿起用了一小角的那块,轻轻一掰,用手碾碎,只见其中条索紧结卷曲,形似拐杖的梗叶,确与传闻中的北苑茶对得上。
然而,待放在鼻尖轻嗅,那股若有若无的兰花香再次萦绕在鼻端,其香淡雅清新,像极了她曾经饮过的水仙茶。
柳氏心头一跳,连忙将手边剩下的三块茶饼都掰开揉碎,放在鼻端嗅闻。
越闻,她的脸色愈发难看,手指将茶叶捏得嘎吱嘎吱作响,化成粉末掉落在案几上。
张妈妈还不清楚状况:“夫人,可是有何不妥?”
柳氏的脸仿佛藏在阴影里:“张妈妈,你闻闻,可有兰花香?”
张妈妈拾起一小块,使劲闻了闻,确有一股若有若无,隐隐约约的兰花香。
她不知这股淡淡的兰花香意味着什么,但知道夫人的异常定是它有关,想了想,谨慎地回道:“老奴年纪大了,分不出太细致的味道,不如喊几个年轻的丫鬟来闻闻。”
“不可!”柳氏突然疾言厉色,“此事不可声张,谁问都不能说!”
“是,是!老奴定守口如瓶!”
柳氏坐在那儿,兀自沉默半晌,突然她像是想到什么,脸色骤然大变,比方才还要难看:“糟了,茶饼是何日拿回府的?”
张妈妈回忆道:“回夫人,已经拿出来半月有余,因着夫人这段时日一直忙着应付宴会,匆匆不得闲,故而放在匣中收了起来,直到今日方才拿出来。”
柳氏骇然地瞪大眼睛:“半月有余?!糟了糟了!乘漕船沿着京吴运河,从吴州启程,短则十五日,多则十七八日就能抵达京城。这么说,那批北苑茶已经送到京城了?!”
张妈妈忧心忡忡地看着眼前几乎摇摇欲坠的主子,伸手想要扶住她:“应当是罢,夫人、夫人你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柳氏猝然跌倒在贵妃榻上,霎时间面上“唰”地失去血色,惨白如纸。
“那批贡茶有问题!”她牙齿打着寒颤。
“什么!”张妈妈捂着胸口,心神俱骇地瞪大双眼,一屁股跌倒在地上。
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蒸茶作坊是真的,北苑茶也是真的,但有人竟敢胆大包天往贡茶里掺了假,往北苑茶里加了水仙茶!
若只是卖她们掺了假的茶就算了,只恐怕送进京的那批都是假的!这可是欺君灭族的大罪啊!
不止是出问题的蒸茶作坊,连押送茶饼的衙役,提供贡品的建州刺史,负责漕船的吴州刺史,接收贡茶的户部大小官员,所有相干的人等都逃不掉!说不定圣上派来抄家的官员都已经在路上了!
思及此,柳氏恨不能晕死过去。
突然,她眼前一亮,垂死病中惊坐起,迭声唤道:“去,去东院把阿渔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