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条路,就是不走官道,绕着城郊,一路翻山越岭,途经羊肠小道,一路行至流放地。
江南是平原,所谓山,不过是山包或者土丘,且江南各州富饶,百姓安居乐业,有好日子过,自然鲜有人想不开,落草为寇,成为打家劫舍的盗匪。阿渔还分外小心,一路以锅灰掩面,周身打扮宛如寻常村妇模样,借着出嫁新妇回娘家探亲的名头,与人结伴同行,还搭过好心人的骡车,倒是顺顺当当的,没出过什么意外。
流放地位于洪州最东边的荒瘠海疆,不管走哪条路,最后都会走到海边,而到了海边,也就意味着离家不远了。
约莫走了近半个月,终于远远的,阿渔闻到了熟悉的,海风咸咸的气息,想来至多不过三五日就能到家。
见无人追来,阿渔脑袋里绷着的那根弦终于缓缓松弛,长长舒了口气,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许是近乡情怯,阿渔没有像先前那般急着赶路,反而缓下脚步。
先前在刺史府的时候,她只想着离开就好。
当真迈出刺史府,她反而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仿佛做梦一般,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梦就醒了,然后她又要面对走与留的纠结,面对亲情和爱情的取舍。
后来,在吴州城内多待了几日,那种不真切感依然存在,只是愈来愈淡,反而是心底压抑许久的,名为自由的喜悦油然而生,愈来愈浓烈。
然而,这种喜悦不久在发现高虎等人的踪迹后,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惊慌和绝望。她好不容易才逃出那个让她既痛苦的牢笼,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回去,所以她要逃,迫不及待地逃,拼尽全力地逃。
所幸,她做到了。
好不容易从囚笼里逃出来,好不容易不用面对每日醒来是走是留的反复与纠结,好不容易将要见到阿娘和阿渡,她应该高兴的,不是么?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有人拿了一把大锤子狠狠地,一下下地将它敲得七零八落,闷闷的,难受极了。
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如一粒粒珍珠一般砸落在她的手背上,阿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她是舍不得啊。
舍不得伤害他,舍不得离开他,舍不得......今后再也见不到他。
“咦,阿渔?你怎的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吴州么?你......你哭了?”一道清亮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阿渔微微侧身躲过来人的视线,垂首掩下眼帘,抬起手背胡乱地在脸上擦了擦,转过身看向来人,只见她挎着篮子,篮子上盖着红布,头上挽着妇人的发髻,眼含关切地看向她。
阿渔一愣,竟还是个熟人。
“芳姐儿?”
“哎哎,是我,方才你是在......?”
芳姐儿不明所以,眼神狐疑地在阿渔脸上瞧了瞧,拿出帕子递到阿渔面前。
阿渔接了过来,不知如何回答方才的举动,胡乱地扯了个理由:“没甚么,只是方才我眼睛里不小心进了沙子,现在已经没事了。芳姐儿你怎的会出现在这儿?”
芳姐儿没有多想,轻易就信了阿渔的话,笑道:“我刚从附近的镇上回来,远远地看见一个窈窕的身段,就觉得是你,走近一看,竟真是!”
阿渔勾起嘴角勉强笑了笑。
芳姐儿没有发现异常,反而挽着阿渔的胳膊,兴高采烈地说着家常:“你怎的突然回来了?先前没听你阿娘提起过。我有个亲戚往返吴州做点小生意,你若是早些告诉我,兴许我还托他带你一程......先前我成亲时,你不得自由,没能回来亲眼看到我出嫁,一晃眼好几个月都过去了,日子真是不经过呀......我去镇上做什么?嗐,说来真真是怕你笑话,我这成亲有些时日了,肚子却一直没个动静,听村里的老人说,附近镇上有个观音娘娘庙,求子最为灵验......”
阿渔面上含笑听着,实则神魂不知早就飞到了何处,直到芳姐儿突然说起一件事:“你这次回来真真是双喜临门,想来待会儿谢大娘见到了你,定要高兴得合不拢嘴喽。如今谢大叔生前做的那艘渔船拿了回来,阿渡弟弟将来不愁没了指望,更有阿渔你回到她身边,儿女绕欢膝下......”
阿渔脚步一停,拉住芳姐儿的胳膊,蹙眉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什么?”
“你方才说,我爹爹生前做的那艘渔船拿回来了,此话当真?我大伯父先前无论如何都不肯还给我们,怎的突然改了主意?还是说,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