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兰进来的时候，阿渔正在试菜，李七儿立在一旁，不时地点头应诺。

听到有人打帘进来，阿渔分出一个眼神瞥向来人，笑道：“这位打小儿在厨房长大，最是嘴刁，难得是个吃主儿，快来尝尝罢。”

汀兰扫了一眼阿渔面前的三盘菜，霎时间目瞪口呆，揶揄道：“炸毛蟹、蒸青蟹，葱油梭子蟹！！蒸炸炒一应俱全，这日子是要不过了怎的？”

阿渔笑道：“现下正值入秋，虾蟹肥美，吴州虽不沿海，离沿海州县却是不远，依着运河之便，费不了几个钱儿，眼看中秋将近，总得让北边来的主子尝尝鲜罢？”

“是这个理儿咧！”汀兰搬来圆凳坐下，接过李七儿递来的筷箸和骨碟，依次尝了尝三道菜，中肯地说道：“这三道菜火候把握得极好，无甚可指摘的，只是这道蒸青蟹，应当是用果儿酒料酒去腥的，吃起来有股甜甜的酒香。果儿酒虽不醉人，却不好去腥，不如黄酒或烧刀子。”

阿渔笑道：“原先七儿用的便是烧刀子，我怕吃醉了人，才让她换成果儿酒，不成想反而弄巧成拙，既如此，还是照上次那么做。”

李七儿诺诺应下。

众人退下后，阿渔走到绣榻旁坐下，拿起针线将袍子上最后一段针脚收尾。

汀兰从厨房拿了盘桂花糖糕回到屋内，坐在阿渔对面，随意瞥了一眼，突然“咦”了一声：“你这是在......做长袄？眼下方才入秋，薄衫还未收进箱笼，怎的这么早开始做起冬日的衣裳来？”

阿渔一边拿起剪子将线头剪断，一边说道：“大人春上来的江南，没带多少衣裳，过了一个夏日，秋老虎一眨眼就过去，眼看马上就要冷起来，那些衣裳怕是挡不住。我瞧着前段时间京城送来的节礼分例里有数十匹织锦，便想着给大人做一身长袄，就当作是送给他的生辰礼。”

汀兰愕然地张大嘴巴，手中的糖糕“吧嗒”一声掉了下来：“生辰？大人要过生辰？什么时候，怎么没听说啊？”

阿渔眨巴眨巴眼睛：“就在明日，你现在知道也不晚，说起来，我也是不久前才偶然得知。邹妈妈说，依大人的意思，现下查案要紧，左右不是大寿，不必大办，届时只需做上一桌好菜，再给院里每人赏一吊铜钱即可。怎的，平白得一吊赏钱，你还不高兴啊？”

汀兰看了看阿渔手中的锦袄，欲言又止，好半晌才小声地咕咕哝哝道：“高兴是高兴，只是你咋还背着我偷偷巴结主子呢！”

阿渔：“......”

翌日

虽是生辰，但裴正卿仍然忙到天黑才回来。

阿渔眉开眼笑地将人迎到桌前坐下，只见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吃食：螃蟹酿橙、酒糟蟹、炸蟹、蒸青蟹、葱油梭子蟹......

裴正卿眉间染上笑意：“看来今儿个生辰是全蟹宴！”

阿渔俏皮地挑挑眉：“自然不止。”说着她指着一道菜，说道，“还有我特意让厨房准备的假煎肉。”

裴正卿偷偷觑了她一眼，小声道：“不想吃肉......”

阿渔纠正道：“不是真的肉，是素肉，用葫芦和油炸面筋做成，将葫芦切成块，拌以佐料，放入油锅炸至金黄，形状宛如煎肉，然后同油炸面筋一起，放在锅中焖煮，吃到嘴里与煎肉一般无二，所以叫做假煎肉。”

裴正卿夹起一筷子，定睛瞧了瞧，确实是葫芦。

待在裴正卿身边这些时日，阿渔已经摸清楚裴正卿吃食上的偏好。

最喜爱的竟然是面食，譬如索饼、馎饦、樱桃毕罗，甚至是最寻常不过的馒头，堂堂一个世家子弟，不喜山珍海味便罢了，竟然把街头巷尾处处可见的白面馒头吃得津津有味，着实令阿渔感到意外。

想当初，那碗翠绿面应当是误打误撞对上了他的喜好。

除了这些，还有各种素馅的蒸作从食，如糖馅、豆沙馅、酸菜馅......至于荤馅的，任随是羊肉、猪肉、牛肉，一概不喜，就算只是丁点儿都不行，比如笋肉馅的胡饼，定是要将笋挑出来吃掉，而肉沫一概不要，再比如春茧（面作皮，肉为馅），只吃皮，不吃馅......

爱吃甜，爱吃面食，不爱吃肉，阿渔总结道。

宴席过半，酒酣人饱。

阿渔摇了摇脑袋，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方才好像将酒糟蟹的汤汁倒进碗里，而汤汁里有烧刀子！

阿渔不知道自己现在两颊绯红，双眼旎酡，歪歪倒倒地坐都坐不住，一副吃醉的模样。

眼前的碗碟仿佛在左右移动，屋内的桌椅柜榻忽远忽近，忽大忽小，有趣极了！一旁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咕咕哝哝的，好像在说生辰礼？

阿渔虽然醉得迷迷糊糊的，却还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嘟着嘴气呼呼地说：“生辰礼，给了的！”流云纹织锦旋袄，花了她整整十日的功夫呢！

裴正卿将她的小手儿握在掌心，有诱哄的语气说道：“既是送给我的生辰礼，那便得依着我的心意来不是？”

阿渔用醉成浆糊的脑袋想了三秒，重重点了点头：“那你说，想要什么？”

裴正卿用食指抚过她殷红水润的小嘴儿，缓缓启唇：“我要你，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