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渔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裴正卿轻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痕，沉思片刻，说道：“接下来的话，事关皇室机密，你且牢牢记在心里，万不可同旁人提起，即便是父母兄弟，否则连我也救不了你，可记住了？”

阿渔咽了咽口水，点点头应下。

裴正卿轻抿薄唇，徐徐开口道：“令姜是我表妹，和庞家不同，令姜是我母亲的侄女，她父亲是我的亲舅舅。令姜自幼聪慧端庄，曾是京中贵女的典范。可惜舅舅英年早逝，表哥庸碌，撑不起偌大的门庭，从此家道中落，舅母要强短视，为给表哥谋取高官厚禄，竟将令姜嫁给一个久患肺痨的宗室王爷冲喜。令姜不愿，彼时她早已和一位不受宠的皇子互生情愫。皇子允诺，待他出宫开府之日，便向先帝请求赐婚。令姜心心念念皆是他，故而对舅母定下的那桩婚事百般拖延......然而，未等皇子封王开府，那位久病的宗室王爷突然薨逝。”

阿渔听得聚精会神：“之后莫不是你舅母见攀不上高枝儿，转而将令姜许配给你罢？”

“非也。”裴正卿摇摇头，沉声道，“那位王爷在宗室中地位颇高，死时无妻无子，故而王爷亲眷以权势相迫，逼令姜守望门寡。令姜不愿，以死相逼，舅母怜惜，上门请求退亲，然，无济于事。王爷亲眷言，令姜生，守望门寡；死，配阴婚。”

阿渔问道：“可，纵使宗室仗势欺人，到底越不过皇家去，若皇子求先帝赐婚，将令姜点作皇子妃，岂不是一切问题迎面而解？”她抿抿唇，斟酌道，“若我猜得不错，那位皇子可是当今圣上？”

裴正卿颔首：“不错，那位皇子就是当今圣上，但当时他只是默默无闻的三皇子，先帝膝下众多不受宠的皇子之一。”

阿渔明了，俗话说，龙游浅滩遭虾戏，当时无权无势，且不受宠的三皇子，甚至没有封王开府，如何敢得罪地位颇高且强势的宗室？

“所以，当年你是为了救她，才娶她为妻？”阿渔窝在他的怀中，抬首问道。

裴正卿沉默须臾，缓缓点头：“当时，这是唯一的办法。令姜是舅舅唯一的女儿，我母亲不忍看她余生这般生不如死，遂哭求先父，言我和令姜青梅竹马，互生情意，请求先帝赐婚，将令姜许配于我。先父戎马一生，年轻时上阵杀敌，舍生忘死，立下赫赫战功，临老一身伤病，出于感念，先帝犹豫片刻，到底允准。”

“那抢亲可是确有此事？”阿渔眨巴眨巴眼睛，好奇道，“有的说成亲那日，有的说成亲前夜，总之许多版本的传言里都提到过，令姜在拜堂成亲前突然失踪。曾有人看见圣上，不对，当时的三皇子骑马带着一个身披嫁衣，貌美无双的年轻女子出现在城郊皇庄，意欲私奔。”

见她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裴正卿哭笑不得，捏了捏她的小脸儿，说道：“圣上当时年轻气盛，行事难免冲动了些，好在没有酿成无法挽回的局面。后来......令姜有了身孕，圣上欲将她接进宫中。然，当时后宫争宠斗争得厉害，嫔妃间倾轧陷害屡屡不绝，圣上担忧令姜进宫后，无法安心养胎，遂暂且将她留在裴府，待整肃后宫，拔掉朝堂大臣和宗室留在宫中的眼线......一切妥当之后，方才将她接入宫中。彼时令姜怀胎三月，佯死，入宫。”

阿渔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喃喃道：“难怪你知道女子怀身子时有何忌讳......这件事，除了圣上、裴府，还有我之外，应当没有旁的人知晓罢？”

裴正卿摇摇头，叮嘱道：“令姜和圣上的往来，以及五皇子的身世，除我、老夫人、常福和邹妈妈外，其他人一概不知。日后你随我回到京城，切记莫要与旁人谈起此事，特别是......府里的人。”

阿渔明白，越是人丁兴旺的大家族，越是人情复杂，各房之间勾心斗角，复杂得很！

只是，她问道：“......连常喜都不知道？”

不想她这样敏锐，裴正卿微微惊讶，然后说道：“他不知道。原先我身边的两个长随，一个是常福，一个是常禄。常福稳重寡言，常禄表面忠厚老实，实则贪财狡猾，五皇子的身世谣言，就有他在其中推波助澜......后来我命人将他杖死，方才将常喜提拔近前。”

“那瑶琴......”蓦地，阿渔想起自尽的瑶琴，“她可是知道什么？”

“令姜进宫前，瑶琴是房里的二等婢女，想来是她在令姜身边伺候时，无意间发现了什么，自个儿猜出了大概。”他说，随即话头一转，“你觉得“沅”这个字如何？”

“什么如何？”阿渔眨巴眨巴眼睛，话题跳转得太快，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裴正卿将手轻轻放在阿渔的腹部，柔声道：“作我们孩儿的名字，你觉得如何？”说罢，她在她的手心，一笔一划写下“沅”这个字。

阿渔缓缓念道：“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是个好名字。”

“渔儿果真与我心意相通。”裴正卿笑道，“沅水之中有盛茂之芷，澧水之内有芬芳之兰，“沅芷澧兰”象征品性高洁，希望我们的孩儿日后成为一个正直美好之人。”

阿渔也觉得“沅”字极好，沅以水作偏旁，同时暗含她们溪边的初相遇。

“沅哥儿？沅姐儿？”她字斟句酌地念道，随即眉眼弯弯，拍手称是，“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