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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劫后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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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纯极力克制住悲伤,颤抖着声音,将刚才发生的事断断续续说出。

这一夜以来,范宁在屋脊和街道之间奔走,从无数的寒刀之下脱身,她没有流泪,更没有屈服,甚至没有叹过一口气。她从不允许自己陷入不合时宜的萎靡和悲观,这是她长久以来养成的性格赐予她的铠甲,让她惯于将情感牢牢锁住,从不轻易悲伤。

可此刻,她双膝陡然一软,后背的脊梁骨像被凭空抽走,身子不受控地向后倒去。

若不是曹源正好赶到,一把托住她的后背,范宁几乎就要瘫软在地。她定了定神,推开人群,跌撞着冲上长街,眼睁睁看着官兵抬出一具又一具尸首。锥心刺骨的寒意和恐惧袭来,她的身体不住颤抖,几乎快握不手中的剑。

不是他......不是他......范宁在内心祈祷着,目光在一张张血肉模糊的脸庞上停留。她害怕走到长街的尽头,却不得不挪动脚步,朝尽头走去。

如果真到了那一刻......范宁心中漠然地想着,如果不得不为范彧收尸,那么那个人,只能是她自己。

她责无旁贷。

因为只有他们两人血脉相连,是一母同胞的骨肉至亲。

这条街市从头到尾,自西向东,其实并不长。若用平常的脚步丈量,一炷香的功夫便可走完。肖纯却默默跟在范宁身后,陪着她一步一步,走了很久很久。仿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街道的尽头,一个人影缓缓从巷口转出,他停在尚未散尽的雾气之中,手中拄着一根木棍点地,鞋底拖过青石板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清晨中显得格外清晰。范宁怔在原地,望着那人的轮廓在雾气中渐渐清晰。

而此时的范彧,方才知到朝廷的援兵已至,他先前好不容易摆脱了黑衣人,藏身在马厩的暗处,脚踝处的伤疼痛得他昏厥过去,醒来之后,他试着行走,却根本无法站立,只得拾来一根木棍,拖着本就有旧伤的右腿,一步一步艰难挪移。

范宁又惊又喜,快跑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范彧却倒在了路边。他不是失了知觉,而是右腿的疼痛钻心,让他再难以支持,范宁俯身将他背起,肖纯和曹源左右相扶,一行人匆匆赶往县衙。

县衙之中的憩室内,已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几圈人,从穿着看来,皆是傅瑜搬来的朔方驻军。而人群的最中央,霍昭蜷着身子躺在一张卧榻之上,胡一庭坐在塌沿,正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喂他服药。

范宁将范彧放在憩室的椅子上,眼看军医要剥去范彧的衣服检查伤口,她又领着肖纯默默退出。直到此刻,范彧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将目光投向几步之外的霍昭,想着他们来的时候一行七人,现在完完整整都在自己身旁,不由得带了几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笑意。

霍昭眼尖,捕捉到了范彧的神情,他正斜斜地靠在榻侧,出于礼尚往来,他眼波一漾,忽而狡黠地朝范彧眨了眨眼。

范彧起初有些莫名其妙,待看到胡一庭将药吹了又吹,再颤巍巍递到霍昭嘴边,而霍昭偏要装作气息奄奄去接的模样时,他才恍然大悟,霍昭这分明是在给自己炫耀!

他好端端的两只手不舍得用,胡一庭也由着他,两人一递一接,你侬我侬,简直是在公然“现眼”!

“你看,我就说是胡幼霜黏我吧,你这下信了吧?”虽然霍昭从头到尾没有和范彧交谈一句,但范彧几乎都能想象到这句话自他口中说出时,霍昭那副沾沾自喜、招人牙痒的神情。

自己如今情场失意,哪看得下去别人在他眼前这般秀恩爱?范彧眼不见为净,索性扬声问道一旁的傅瑜:“小兄弟,这里可还有别的房间?”

傅瑜原以为这两表兄弟十分愿意共处一室,才特意如此安排,没料到这位刚领了差事的军师并不领情。他连忙赔着笑应了声“有”,扶着范彧转去隔壁房间。

范彧一走,霍昭也失了表演的兴头。他压下喉间翻涌的呕意,将药碗推开。胡一庭以为是药汤还烫,接过来又低头轻吹。霍昭摇摇头,凑近他耳边:“喝不下,太苦了。”

大概是之前在京城的那些日子,为了治疗范彧的腿伤,自己熬了太多的药、敷了太多膏,为了试试药温,范彧咽下的药汤,霍昭也一个没落下,以至于他现在闻着这个味道就想吐。

胡一庭却没理会他的嘀咕,只是不咸不淡地吩咐下人去厨房找找有没有方糖,同时不容拒绝地将药匙再次递到他唇边,颇有一种“今日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的架势。

看着满屋子站着的兵,霍昭碍于脸面,只好忍气吞声,接过药碗,抬头将药汤一饮而尽。想着几个时辰前,还哭着向自己表白的胡一庭,转眼间就换了副面孔,真不知他备着几副心肠。

霍昭忧心忡忡地想,要是他再这么恃宠而骄下去,总有一天要骑到自己头上。

午后,城中所有黑衣人都已经清理完毕,文敏看着横陈在地的尸体,黑色面巾之下,皆是汉族少年的面孔,士兵清点后报上数目:“启禀大帅,一共五十二具。”

胡一庭挨个检视,却没有找到记忆中的那张脸庞,他转向傅瑜:“所有黑衣人的尸体都在这里了?”

“是。”傅瑜答道,“这些人反抗极烈,即便被缴了刀枪,他们也会咬舌自尽,我们根本留不下活口。”

胡一庭眉头紧锁,又找到负责清理尸体的士兵,急迫地问:“长街中央的那座酒楼,在它的后厨柴房里,应该有一个腿上中了枪伤、被我反锁在里面的黑衣少年。他当时没有断气,只是昏了过去,我用绳子将他绑着,你们看见他了吗?”

士兵肯定地摇头:“胡将军,我们刚奉大帅之命,把整条街所有房屋里外都搜了一遍,就连地窖、马厩、茅房都没放过,并未见到您说的那个人。”

胡一庭心头一沉,这城中不为人知的地方,一定还潜伏着一条漏网之鱼,而此刻,他说不定正在暗中窥伺,等待着发出致命一击。

此刻,胡一庭与文敏正立在长街中央,低声商议着后续应该向朝廷如何汇报,霍昭不知何时也从县衙溜了出来。他虽然身上带着伤,气息也显得有些虚弱,却仍撑着一副“身残志坚”的架势,由曹源搀扶着立在街边,讲述昨夜那番有惊无险的遭遇。

这时,有个身穿布衣的少年从围观的人群中走出,他穿着并不合身的衣服,布料松松垮垮堆在腰间,勾勒出他瘦削的身形。他腿上缠着一根破旧的衣带,正在往外渗血,一瘸一拐地朝胡一庭的方向走去......他满脸血污,没有人能看清他的模样。

士兵们以为他是要去认领地上躺着的某具尸体,任由他穿过防线,并不伸手去拦,只有霍昭觉得有些奇怪。此时距离援兵入城都过去大半天了,要是去认尸,也早该去了,这人还绷着个苦大仇深的脸,直冲冲地往士兵堆里扎什么呢?

好在没走几步,文敏的亲兵拦住了他,亲兵警惕地将剑横在胸前:“你是谁?要做什么?”

霍昭松了口气,还得是文大帅亲自训练出的亲兵,眼力见十足,再看看傅瑜那小子,现在正和周围的人聊天,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可疑的人,还聊得唾沫横飞、面红耳赤、忘乎所以,肯定是在炫耀自己百里夜奔搬救兵的壮举。

太不像话了,霍昭心想,这傅瑜贴心是贴心,人也够活泼,就是玩心太大,等待会儿抽个空,一定要好好提醒提醒这个毛头小子,免得他得意忘形,连正事儿都不想了。

少年压着嗓音:“大人!草民斗胆禀报,方才......方才我在城中瞧见一个黑衣人躲进一处房屋之中,此事紧急,草民必须立刻面见将军!”

此事耽误不得,亲兵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即小跑至文敏跟前禀报。紧接着,霍昭便望见胡一庭转身朝此处快步走来。

而后,少年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笑,旋即拖着断腿,也向胡一庭的方向挪去。

就在两人即将相触之际,霍昭忽地横身一步,硬生生隔在了中间,少年死死咬住胡一庭的视线被生生截断,仿佛从梦中蓦地被惊醒,浑身剧烈一颤。

“你们——”霍昭厉声朝一旁的士兵喝道,“不是凡有靠近将军者,必须先搜身吗?还愣着做什么!”

方才还沉浸在“壮举”中的傅瑜这才如梦初醒,他疾步挡在一众士兵身前,笑着说:“这是我的将军,该我来、我来......”随即蹲下身,自少年的脚踝开始,慢慢向上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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