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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劫后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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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他快要触及到那人腰间的刹那,少年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柄短刀,朝着傅瑜的脖颈狠狠刺下。

喷涌的鲜血在胡一庭眼前溅起三尺之高,和破碎的阳光一起,混着尘埃在空中纷扬。

傅瑜双目圆睁,直直向后倒去。他的喉头仍在滚动,仿佛还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双手死死按住那道狰狞的刀口,他还在挣扎,他还想活,然而溅在脸上的鲜血却毫不留情地漫过他的眼眶,最终在他视野之中,留下一片黯淡的猩红。

胡一庭眼看着傅瑜在自己身前倒下,悲愤如烈火焚心,他被彻底激怒。在一众士兵尚未回神的刹那,他已冲到少年跟前,一把攥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反手便要将那利刃压向少年的喉咙。

少年苟活至今,仿佛只为这报仇的一刻,他咧开染血的牙齿,拼尽全身气力将刀反向胡一庭推去。霍昭与士兵们正要上前相助,却被胡一庭一声怒喝震住。

“让开!”

北疆最难熬的两年里,傅瑜一直左右相随,用他那憋足且幼稚的笑话,让自己卸下防备、放松心神。在七百多个日夜的朝夕相处中,对于胡一庭而言,他们早已不只是上下属的关系,更多的,则是清苦的军旅岁月中互相的慰藉。

而此时此刻,傅瑜倒在冰冷的地上,身躯不住地抽搐,无助地等待着死亡降临,而酿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几个时辰以前的自己。

脸颊溅上的傅瑜的血还带着温度,如同炭火一般灼烧。胡一庭额角暴起青筋,就在傅瑜面前,他要亲手杀了他,让他去黄泉上开路。

四周的士兵见两人僵持,纷纷涌动着想要上前,霍昭却看出来少年已经失去了抗衡之力。他明白胡一庭在想什么,他也想成全他为傅瑜最后的这番心意,于是静静拦下了众人。

胡一庭终于夺过了少年手中的刀,可他并未选择立即将少年杀死,而是跨坐在少年身上,抓起对方的手腕,刃尖刺进皮肉用力一挑,手筋应声而断。

凄厉的惨叫撕裂寂静,在长街之上悠悠回荡的。胡一庭看向傅瑜,见他仍然睁着眼望向自己,双睫仍在颤抖,泪水瞬间涌出,他抓起少年另一只手,再次挑断了筋络。

这样死,太便宜他了。他要将其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但即便如此,也不足以平息他的愤怒。

霍昭僵立在旁。

若说方才他是刻意不上前,好给胡一庭一个亲手了结恩怨的机会,而此刻,他却真的无法动弹。

那样的胡一庭,眼中缠满血丝,半张脸溅满猩红,他看向少年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的同情或怜悯,往日那份疏离的温润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鬼怪的冷漠......他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克己知礼的形象,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残虐的、肆无忌惮凌虐生命的人,像正在撕咬猎物的猛兽,不见丝毫人性。

霍昭自然知道,投笔从戎,必定不是坐在帐中翻翻兵书、筹筹粮草那样简单的事。胡一庭来北疆不过两年,已是军功赫赫,绝不会只是动动嘴皮和笔杆就能换来的。他的双手,必定早已沾满鲜血。

可霍昭从未亲眼见过,胡一庭也从未主动提及。那段染血的经历在霍昭心中,始终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他只知道他杀过人,却从不知他是怎样杀人。

而如今,血淋淋的现实摊在眼前。就连那些见惯厮杀的士兵,也被惨叫声慑得纷纷别开头去。霍昭望着眼前这个沉浸在杀戮中的胡一庭,只觉得两人之间骤然拉开一道深渊,裂痕无声蔓延,似乎隔开了他,和他所深爱之人。

傅瑜当然明白胡一庭在为他做什么,他想扯出一个笑来安慰,可他太冷了,眼皮也太沉了,终于再也撑不住,缓缓阖上了双眼。胡一庭看见了他的弥留,绝望地仰头望向天空,随后举起手中的刀,对准少年的心口。

就在此时,文敏赶到了他身后。“幼霜!”他厉声喝道,“留个活口!”

胡一庭悬在半空的手颤抖着,刀在掌心停顿许久,终究还是滑落在地。他起身,一把抹去眼角的泪水与血水,一脚踩上少年的胸膛。

文敏在旁质问:“快说!你们究竟受何人指使?”

少年仍是诡异地笑着,双肘撑地,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却被胡一庭再次踢回地面。他咽了口唾沫,脖颈之上青筋暴起,带着癫狂的笑,挣扎着嘶喊道:

“大明要亡——大明要亡!”

这时,一个老人从人墙的缝隙里钻出,他看清了躺在地上的少年,踉跄着身子朝这边走来,士兵们被刚才那场风波弄得草木皆兵,纷纷拦在他身前,老人试图撞开一道口子,却徒劳无功,只得放声大喊:“让我进去!我要进去!”

这响动引起了霍昭的注意,他回头一看,认出了这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老人,正是他们初来乍到之时,在酒楼里伸手攀住胡一庭的乞丐,霍昭走上前去:“老人家,你有什么事吗?”

老人抬起头,滚烫的眼泪从他浑浊的眼里流出。他不知道眼前这个面容姣好的年轻人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这卑贱的举动是否能唤起他们的恻隐之心,只是跪下双膝,不住地以头抢地,大喊着:“将军饶命、将军饶命,他是我的儿子,让我和他说句话吧......”

霍昭一怔,随即想起酒楼老板所说的话——一个外地来的老疯子,逢人就说他儿子丢了,都这么些年了,那阿麦只要不是死的,两人早就在城中撞见了......

霍昭摇头,示意士兵们放下武器:“放他进去,出了事我负责。”

士兵们面面相觑,知道商督大人的面子,就连文大帅也要给三分,只得依言照做。

老人走到胡一庭身边,瘫坐在地,将奄奄一息的少年护在身前,皱纹遍布的双手在少年的脸上潦草地擦拭着,混着他滴落的泪水,将脏污和血渍抹去,直至露出少年原本清秀的面容。

他的手指轻轻拨开少年散乱的鬓发,当脖颈后那颗指甲盖大小的黑痣显露出来时,他的呼吸骤然一滞。泪水无声涌出,他将脸深深埋进少年瘦削的肩头。

“阿麦......我的儿啊......这七年,你究竟去哪儿了......”

这位终于找回自己名字的少年,挣扎着想抬手碰一碰眼前的人,却因为手筋被一根根挑断,连指尖都颤动不了。他只能睁大双眼,望着那张在记忆里早已天翻地覆的面容。

这人皱纹如此深刻,鬓发如此斑白,可那双眼睛不会骗人,透过满眼的泪光,他依然认出了父亲的影子。

在暗无天日的黑屋里度过了五个春秋,他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人,仇恨早已蛀空了他年轻的心,亲情是什么?被人拥抱的感觉是什么?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少年终于闭上眼,仿佛所有力气顷刻流尽,他将额头抵在老人颤抖的胸前,老人枯瘦的手一下下抚过他沾血的头发,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梦:“孩子,我的好孩子......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阿麦终于开了口,嗓音嘶哑道:“最开始,我们有两百多个人......一位‘大人’秘密养着我们,他说我们会成为这世上最锋利的刀,能够破除一切的虚伪和不公......他让我们自相残杀,又给我们大鱼大肉。他告诉我们,只有刺勒的首领、夏国的君主,才能建立起一个人人平等的国度,才能让我们这些贱民......也得到财富和自由......”

文敏难以置信:“朝廷究竟对你们做了什么,让你们恨到这般地步?”

这一次,没等少年回答,老人猛地抬起头。

“做了什么?诸位将军大人,你们可愿听听老身的故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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