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他的话有几分可信,若他不能将扣她的月钱补上,只给点蝇头小利,她岂不是亏了。
她捏了捏笔杆,转念又想,办案是公事,不能因私废公,听他的口吻不能耽搁,而且她已经一个月没踏出过后衙半步,趁这个机会出门倒也不错。
贺兰珩的手还伸在她面前,季晚凝搁下笔,将帷帽接过来戴在头上,有些大,是男子骑马用的,如今已经不时兴帷帽了,她有些不习惯,不过为了遮掩身份不得不戴。
两人从角门出去,马车就静候在门外。
长随和侍卫们骑马,贺兰珩坐马车,季晚凝不会骑马,便也上了车,坐在他对面。
去城南需将近一个时辰的路程,车马刻不容缓地启程了。
季晚凝将帷帽的网纱悄悄拨开,见贺兰珩阖着眼,身姿俊拔如松,右手握着剑柄,稳稳地竖直支在锦毡上。
她摘下帷帽放在一边,轻倚着车窗,撩开帷幔向外张望。
秋光澄丽,车轮辚辚,碾着银杏叶驶入朱雀大街,街头飘着茱萸的淡香。
离开京师十年,长安城于她而言若熟稔之梦,看似熟悉,实则陌生。
朱雀大街上王公贵族的朱门堂皇地对着街面,碧瓦飞檐鳞次栉比,隐约能嗅见院落里焙菊的香味。
驶过安业坊时,一扇格外显眼的朱漆大门闯入视线,高悬的牌匾上题着大大的两个金字——宋府。
季晚凝眸底一闪,徒然挺起腰身,伸长脖颈探出了窗外。
宋府巍峨的门首蹲踞着两尊石兽,逾过高墙能看见府中一派峥嵘,正是当今左相宋熙的府邸。
再往前行,毗邻在其南侧的那户人家,大门的朱漆已剥落殆尽,匾额也被摘掉了,砖墙上布满了斑痕,檐上的瓦片亦是残缺不堪,蒿草肆意地从缝隙中钻出来,尽显萧索。
数丈之隔的两户宅第,仿若云泥之别,令人唏嘘。
这处空空如也的破败门馆,便是昔日御史大夫陈澍的宅邸,院里曾住着季晚凝的阿耶阿娘、阿兄阿姊,以及她自己。
往昔阖家欢颜之所,如今已成残垣断壁。
季晚凝的双眸不知不觉地蒙上了一层水雾,眼前的景致渐渐模糊。她不敢眨眼,生怕泪珠滚落下来。
街头巷尾彩绸飘舞,热闹非凡。此时家家户户已陆续从坊中出来,孩童们提着纸鸢从眼前跑过,欢声笑语。
儿时每逢重阳节,父亲母亲也会带着她去插茱萸、赏菊花,登高望远,其乐融融。
季晚凝不动声色地扯了扯金缕车幔,遮住湿润的双眼,却浑然未觉一道深邃如墨的视线隔着半透的帷帘,注在她的脸上。
半晌后,贺兰珩侧过头来,又闭上了双眼。
越往南去,窗外的人烟愈发稀少,景致优美,许多达官显贵在这里置办别墅。
远方起伏的山峦上,染成赤红色的枫林与灿然的金枝槐交错,层叠绮绣,宛如一幅天然的织锦。
杜耀安已在门外等候多时,只见一队骑马的侍卫踏着红叶来到近前,紧随其后的是辚辚的车轮声,一辆四骑鎏金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杜耀安无需问来者何人,忙命家仆将大门敞开,自己朝着马车迎了上去。
贺兰珩甫一下车,他便行揖而上,恭敬道:“杜某恭候贺兰卿多时,久仰……”
“杜监丞不必多礼。”贺兰珩打断了他,“本官来此办案多有叨扰,烦请带路吧。”
季晚凝戴上帷帽,跳下了车,随着一行人走进宅院。
靳然正坐在厅堂里,见贺兰珩来了,站起身来唤他。
贺兰珩看他眼底一片乌青,却不掩倜傥,穿着蹙金麒麟翡翠色锦袍,腰间缀一葵花青玉佩,周身残香缭绕。
“去看看尸首。”贺兰珩开门见山道。
“就在后院,随我来。”
靳然领着他们穿过数道门扉,来到后院的一间客房,命站岗的仆从打开房门。
贺兰珩让其他人在外等候,他只身进了屋。
尸身仰躺在床上,贺兰珩掀开盖在她脸上的白布,看相貌不到二十。
死者面部涨紫,颈部有明显的勒沟,显然是被勒死的,而凶器就是她颈间缠绕的那条长长的帔帛。
贺兰珩把尸身翻过来,撩开衣衫查看,尸斑集中在后背,可以肯定榴香是躺在床上时被人袭击的,而屋里没有强烈反抗的痕迹,很有可能是熟人所为,但也不能完全排除生人。
若仅如此,就是桩寻常的案子,可诡异之处在于,榴香被削去了一只耳朵。
用来割耳的刀就扔在床榻上,是常见的样式,一把不到三寸长的木柄小刀,经比对刀锋和耳朵的切痕吻合。
贺兰珩翻遍了房间,也没找到那只耳朵。
据杜耀安所述,这名叫榴香的歌伎因来了月信身体不适,提前离席回房休息,两刻钟后,与她同房的一个叫做素儿的歌伎去寻她,这才发现她遇害了。
在这两刻钟的时间里,杜耀安和贵客们以及乐班都在前堂里酣歌纵酒,相互可以作证,是以众人一致认为素儿就是凶犯。
她现在被单独关在一间耳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