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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心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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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端得手有些酸了,茶也温了,小阮才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吊钱。

从贯绳打结的方式,季晚凝看出来是贺兰珩给的。

小阮见到她,亲切地打了招呼,季晚凝微微一笑,迈进了书房,跪坐在案边斟茶,斟过茶之后研墨。

桌案上放着一本律典和一摞文书,其中一卷书帙上标着榴香案的字样。季晚凝眼睛一亮,不知这个案子最终判决如何。

她看向贺兰珩,他的脸嵌在烛光明暗交织出,修眉俊眼,薄唇似刃。

贺兰珩抬眸对上她的目光,月眉下那双眼清灵如海中明珠,望向他时带着一丝探寻的意味,睫毛轻眨,仿若忽闪的流萤,让人忍不住想要满足她。

他垂下眼,从那摞中文书抽出了那卷狱牒,状似无意地展开铺在桌上。

季晚凝稍微探头,上面记录了榴香被杀案的经过以及判决:

何从杀人、偷盗数罪并罚,处斩;杜耀安藏匿罪人,赎铜十斤;秦俪同谋杀人而不加功,赎铜一百斤。

末端盖着大理寺和刑部的章,看来是刑部批复过的。

官宦人家只要有钱,就能免于刑罚,而奴婢贱籍,律比畜产,是以秦俪才这么有恃无恐。

茶盏中倒映出季晚凝略带失望的脸,她手中的墨锭一抖,掉在了地上。她慌忙捡起来,用巾帕擦拭干净。

贺兰珩拿起茶筅轻拨茶沫,头也不抬道:“除非十恶不赦之罪,秦家肯定会赎她的。”

季晚凝咬了咬唇,神色如霜,继续在砚台里磨了一会儿,随后从笔格上抄起一杆笔写道:“与我同监一个叫做王露谣的盐贩,被秦俪和小六用私刑打断了一条腿,当作何处置?”

贺兰珩无波无澜道:“秦俪无非罪加一等,多添些赎铜罢了。至于小六,我已命断眉割了他的舌头,你可满意?”

不满意,但又有什么办法?

在律法面前,不仅是微不足道的她,身为大理卿所能做的也十分有限,她感到很无力。

她捏住笔杆,写道:“在狱中我没钱吃饭,是王露谣接济我,她家境贫寒,又断了腿失了生计,君可否将她买来安置在后衙?”

“大理狱里有多少贫民,你当我这里是病坊?而且我不收残废。”贺兰珩的语气冰冷而决绝。

季晚凝羽睫颤了颤,垂头看着自己的字迹,突然觉得有些天真可笑。

他留下自己和小阮,是因为她们对他有用,并非是因为他心软。

她腹中斟酌着该如何说服他,这时贺兰珩收起狱牒,啜了口茶道:“下去吧。”

季晚凝悻悻然放下笔,无奈地起身退了出去。

贺兰珩轻抬眼眸,望了眼她离去的背影,纤柔而寥落,渐渐黯淡,消失在了门后。

季晚凝走出书房,发现小阮站在阶下还没走。

她双手捧起把那吊赏钱,往她跟前一送,道:“晚凝姐姐,这、这是郎君赏我的,我不该有私,还是交给娘子吧。”

一贯就是一千文,季晚凝两个月的月钱,自从她被扣了月钱后,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呢。

她心里浮起一股暖意,笑着冲小阮摇了摇头,将钱塞回了她手里。

回到房中,她如往常一样坐在桌案前,盯着那张舆图,锲而不舍地寻找突破口。

旁边放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上面拟了好几个方案,而不论哪一个,没有内应都无法实行。

她突然拿起那叠纸,扔在了油灯里,又重新铺开了一张崭新的白纸。

她必须想办法联系上林夙之。

……

崇文馆里。

“今日,请诸位临摹《峄山碑》碑帖,”书课的学士操着一把苍哑而沉浑的声音说道,“切记老夫说过的要领。”

下面数十名锦衣华服的郎君低低应声,靳然手执狼毫,如坐针毡。

老学士徐徐起身,背着双手,神色严肃地在书案间穿梭指点,走到靳然的桌案旁时,脚步停住了。

“靳然,你所书笔画结构全无章法,老夫方才讲的都当耳旁风了?”老学士绷着脸,眉头紧皱。

靳然干脆将笔掷回笔架上,嘴角勾起一道戏谑的弧度道:“这几百年前古人写的秦篆,已然过时了,学生这是吐故纳新,自创一派。

“况且若是军中羽檄,秦篆根本不适用,等写完了敌人都踏平城垣了。”

话音一落,满座哗然。

老学士对付这些纨绔子弟早已有经验,他深吸了口气,没理会靳然这番无礼的言辞,踱到一个穿着青衫的学生桌旁,笑蔼蔼道:“姚絮,你这用笔锋横势稳健,纵势豪逸,力道的拿捏掌控皆恰到好处。如此用心,日后必成大器。”

“先生谬赞了,学生惭愧。书法之道,博大精深,学生不过才略窥门径。”

姚絮语中透着温和谦逊。

靳然循着声音瞥向他,姚絮身形竹清松瘦,着一袭青衣,更显飘逸出尘。

靳然冷嗤了一声。

“姚七郎,可否借我字帖观摩一番?”一个同窗问道。

姚絮恭谨地将字帖递了过去,众人从左到右一一传阅,纷纷赞叹。

传到靳然时,他单手拿着字帖,装模作样地扫了一眼,刚要传给下一位时,突然间目光定住了。

他越瞧这字越觉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姚絮的书法有其独有的风格,横纵疏密遵循着某种自定的规律。

靳然脑海中浮现出了素儿的那把琵琶,上面用秦篆刻着“夙心”二字,背面还有一句酸诗。

原来是他!

靳然嘴角抽了一抽,纸被他用力攥得起了褶。

原来素儿爱慕这种温润如玉的端方君子,那日她还说什么对自己仰慕不已,不过是有求于他逢场作戏罢了。

一俟散课,靳然健步如飞冲出了崇文馆,翻身上马,夹紧马腹,直奔平康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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