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虚明,浓墨浸染了残云,上弦月如一把刀高悬在天上。
季晚凝一一熄灭了院里的灯,踩着满地清辉往下人房走。
诸事终了,她不用再夜里起来练射箭,可以安心睡一宿了。
隔壁小阮的屋子已经黑了,她放轻脚步推开门,摸到案几上的火镰,轻轻一击,油灯亮了起来。
昏黄的光晕在屋里颤颤巍巍地铺开,季晚凝忽然觉察到一丝异样。
她鼻尖翕动,空气里隐约浮着一股陌生的香味。
她倏地转过身。
床榻上,赫然坐着一个冷峻的身影,棱角分明的轮廓掩在灯影里。
幽深的眸光无声地凝在她身上,沉浮明灭。
四目相交,时间仿佛停滞了,空气凝重如水银。
“今日的焰火,好看吗?”
贺兰珩的声音极淡,淡得像远山的积雪,裹着清冽的寒意沁入骨子里。
季晚凝心口慢慢收紧,烛光在她眼眸里碎成了无数点星子,微微闪烁。
他缓缓站起身,墨色的瞳仁倾轧过她的视线,带着令人心悸的锋利。
“一共三箭,一箭已断,而其余两箭,皆是自上至下倾斜射入。”
“你猜猜看,是从哪射出的?”
季晚凝的手指蜷缩了下,马上就镇定下来。
这只是他的猜测,只要她咬死不承认,根本不能算作证据。
贺兰珩一步步逼近。
“小六是欺负过你的人,而袁大,”他稍顿了一下,语气更沉,“则是十年前陈澍案中刑讯的酷吏。”
“季晚凝,你仅仅是陈家的逃奴吗?”
“你到底是谁。”
他的话音如沉鼓,由缓渐疾,携着汹涌的压迫感向她袭来。
季晚凝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咬住牙关,在暗涌翻滚的气息中竭力控制着呼吸。
一簇疾风卷着泠泠凉气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火苗东倒西歪。
贺兰珩眼底敛尽了灯火,眸影暗沉,继而道:“若不是秦俪躲在柱子后面,现在恐怕也是一具死尸了。”
“刚刚,刑部借机将她调走了,吴尚书很有可能给她销案。”
“我想,把你送到刑部大牢更为合适。”他唇角勾起了一抹刺骨的冷笑,“吴道坤会撬开你的嘴,就像他当年撬开陈澍的一样。”
这席话就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季晚凝心上,她维持的冷静瞬间被点燃了。
她眼里的炽光随火苗熠动,颤抖的手紧紧攥着火镰,攥得她手掌有些疼。
一股强烈的想把火镰扔在他脸上的冲动涌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
他不过是在试探她,激怒她,她必须忍下来。
可她的手却克制不住地抬了起来。
贺兰珩眼厉手快,猝然上前一步,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死死按在了墙上。
火镰啪嗒一声落地。
季晚凝整个人贴在了冰冷的墙壁上,肩胛骨被他反扣着,像只被钉住翅膀的蝴蝶。
“事已至此,你若还是不肯说,明日就把你送进刑部大牢。”
他沉而厉的声音覆在她身后,像一副无形的镣铐将她锁住。
她扭动双肩挣扎,贺兰珩反手一拧,加重力道将她往墙上压了压,紧紧禁锢住。
季晚凝闭上了眼。
墙面坚硬而冰冷,他灼人的吐息喷洒在她后颈。
一面是冰,一面是火,她被冷意与屈辱裹挟着,任人宰割。
贺兰珩摸索到她的手,用指腹在她的掌心上一寸寸地摩挲,寻找握弓的手茧。
起先他以为她找了弓手,可问过巡兵,大理寺后衙无人出入。
他又仔细搜寻了一遍后衙,也没有藏人,况且弓手不会用自制的弓箭。
唯一的可能,只有她。
而此刻被他攥着的这双手却柔滑细腻,哪里像是练过箭术的样子。
可正是这双手,射杀了两个人。
忽然一缕苏合香的气息钻进贺兰珩的鼻尖。这味道很熟悉,是他送给她的手膏。
贺兰珩突然松开了她。
季晚凝睁开眼,徐徐转过身来,站在他面前,像风雪里的一盏孤灯,单薄地立着。灯中燃着两豆焰火,双眸炯亮,好像要咬人一样。
贺兰珩面无表情地冷觑着她,从桌案上拣起一只笔抛了过去。
“说吧。”
季晚凝接住笔,扶着桌案坐下来,执起笔,提了一口气,一笔一划稳稳落在纸上:
“你没有证据。”
“如今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一丝冷嗤从贺兰珩鼻尖逸出来,他俯身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包裹,扔在地上。
包裹打的结很松,一落地就散开了。
只见里面躺着一堆鸦雀的尸体,以及一把木弓、几支木箭。
他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道:“你早就想好拉我下水了,是不是?若不是我发现了这些东西,你便可以用它们来威胁我、嫁祸我。”
她特地把弓箭埋在竹林里,而竹林在书房周围,他脱不开干系。
季晚凝呼吸一窒,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断了,仿佛被人掐住了命脉,她最后的杀手锏也被他找到了。
“可惜,这里是大理寺,只有我栽赃旁人,轮不到旁人来栽赃我。你要证据?我随时信手拈来。”
她仰面看向他,指甲深深嵌进手心里。
贺兰珩敛眸,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拎了起来,反剪着手腕,把她押出了房间。
庭院里一片死寂,季晚凝一路踉踉跄跄地被拖到正房。
进了门,他把她撂在外间的卧榻上。
“今夜你睡在这里,天一亮就送你走。”
送走?送去哪?
决不能去刑部!
季晚凝绝望地从榻上撑起身子,双眸如惊鹿般惶然望着他,随即四下张望,却没看见笔砚。
“现在想说了?已经晚了。”
贺兰珩转身,她抓住他的袖口,被他一下甩开了,她再次伸手,这次勾住了他的犀带。
使劲一扯,腰带咔哒一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