襕袍散开,贺兰珩眉头一蹙,俯身接住掉落的犀带,跨到榻旁,一双狭长的凤眸俯视着她。
旋即他欺身而上,将她压在榻上。
季晚凝往后一倒,发簪从云鬓间掉了下来,一头青丝尽数铺落。
她的身子柔软,有如暖玉,他却坚硬而冰冷,如一座牢笼笼罩着她。
贺兰珩攥着她的手,将犀带缠过她纤细的双腕,牢牢绑住,又扣在了卧榻一头的栏杆上。
季晚凝不停地摇晃挣扎,洇洇的水光悬在眼眶里,颤颤袅袅,盈盈欲落。
她嘴唇翕张,努力地想发出一丝声音来,却是徒劳。
贺兰珩起身,看也不看她,径自撩帘进了里间。
季晚凝就这么被桎梏在榻上,双眼在黑暗中久久不敢阖上,她害怕一睁眼就身在刑部大牢里了。
夜色沉沉如盖,夜漏上水了一刻,清鸣滴落。
贺兰珩跽坐在里间的锦毯上,眉宇间的阴郁之色像化不开的浓雾。
因为父亲说陈澍的妻儿曾被吴道坤提审,是以他将袁大调到大理寺,为了伺机抓住他的把柄,问出他十年前刑部大牢里审讯的隐情。
至于秦俪,两条命案已使秦家名声受损,遭受重创。秦筝近来焦头烂额,不假时日就会自取灭亡。秦家的事不值得他费心。
原本进展顺利,今日和九公主、晋王打完马球后,圣人把他叫去弈棋,留他用晚宴。
突然宦官来禀报大理寺走水了,大理寺就在皇城之内,贺兰珩出了宫门,须臾便赶到了衙署。
火势很快控制住,囚犯无人受伤,而袁大和小六却中箭身亡。
不仅如此,此番还惊动了吴道坤,他必然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思及此,贺兰珩心意已决,明日就把季晚凝送到刑部。不论她是谁,都是块烫手山芋。
袁大和小六若她只动一人,或许他只有三成怀疑她。
可她太贪心了,沉不住气则会露出马脚。
他盘算着如何将自己从中撇清,证据可以伪造,黑锅则让死人来背。那个给秦俪送饭的可疑家丁他已经遣不良人去查了。
季晚凝的身份也早就安排好。此前他为了离间袁大和吴道坤,让断眉透露给他季晚凝的假身份和住址,引他们上钩。
发现情报作伪的吴道坤会与袁大产生嫌隙,届时他再推波助澜一把,拿捏袁大轻而易举。
他手执棋子,胜券在握,正欲落子,棋枰却突然被人掀翻了。
夜深人静,落针可闻。博山炉里,沉水香疏缓地流袭弥漫。
白蜡上的火苗逐渐下沉,淡月的光影丝丝缕缕透过帘栊,潜入轩室,若有若无地投在地上。
阒静之中,传来了一阵幽幽的异响。
贺兰珩坐着没动,他知道是季晚凝发出的声音。
半晌后,那异响越来越清晰,却不似磨牙声,更像是细碎的呢喃。
贺兰珩掀开眼,起身走出内寝,来到卧榻边。
季晚凝正在沉睡,柳眉轻颦,羽睫的影子映落在雪颜上,双手交叉伸过头顶,衣袖滑下来,露出两截白皙如瓷的小臂。
“贺兰珩你个奸臣,我杀的都是是该死之人!”
“我不去刑部大牢,我不去……”
她菱唇轻启,小声梦呓着。
贺兰珩神色倏地一凝,垂在身子两侧的双手握成了拳。
她居然能说话!
她不仅在他眼皮底下杀人,还装了这么久的哑巴。
而前不久他还在想着给她治病。
贺兰珩按下心里的怒火,轻轻地坐到了榻沿,附耳倾听。
“阿娘,荧荧没什么都没说……”
“他们都是坏人,我不会告诉坏人的……”
莹莹。
贺兰珩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是她的乳名?
季晚凝紧闭着眼眸,过了一片刻,鸦羽开始颤动,如受惊的蝶翼扑扇个不停。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从没见过密信……”
“……吴贼滚开!”
贺兰珩太阳穴嗡地一跳,眼底的幽泽波翻浪涌。
密信,什么密信?!
他的手臂撑在榻上,俯身离她的嘴唇更近了些。
“阿娘别担心,荧荧已经藏起来了。”
“别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她的声线清悠,尾音幽幽缠缠,含着哽咽,胸脯随着愈发急促的呼吸连绵起伏着。
在梦里,阿娘生了季晚凝的气,将她孤身抛下马车,她哑声恸哭,伸长手臂想抓住阿娘的衣襟。
可阿娘已经独自驾车远去,她滚落到悬崖边上,拼命挥舞着小手,在空中一通乱抓。
这时绑在季晚凝手上的犀带撞出一阵凌乱的声响,腕子已经磨得泛红。
贺兰珩眉峰微敛,喉结滚动了一下,将犀带解开了。
季晚凝在梦中抓了半晌,终于触到一根树枝,她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在手里。
堪堪给她解绑,贺兰珩的手就陡然被她握住。
他眉心一折,将手抽了出来,她却及时地捉住了他修长的小指,攥在手里。
贺兰珩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又唯恐惊醒她,动作很轻。
“荧荧很乖……”
“荧荧没有偷月钱……我没有……”
她的语调变得绵软,含着委屈。
贺兰珩绷紧的心悄然一坠。
“我知道。”
他低声回道。
他当然知道她不会蠢到去偷春彤的荷包,春彤那点伎俩也骗不了他。
他当时将计就计,借着这个由头克扣季晚凝的月钱,以防她又去贿赂别人。
季晚凝在梦里紧抓着树枝,不敢松手,最后哭着哭着哭累了,陷入了一片茫茫黑暗中。
贺兰珩看着她,半晌没有动静,她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看起来梦魇已经结束,昏睡了过去。
她眼角还挂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泪珠,有如晶莹的夜露,细密的长睫湿漉漉的,根根分明。
他轻轻抬手,小心翼翼地想把小指抽出来,可她抓得扔紧。
他只得放弃,由她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