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思释是康诫的人，吴道坤与京兆尹也与康诫相交甚密。京兆尹协助隐瞒案情，吴道坤则力阻将案子移交大理寺，他们与炼丹坊有何关系犹未可知，但必定有着莫大的干系。这些人都是圣人的亲信，贸然潜入坊里唯恐打草惊蛇。”贺兰珩道。

季晚凝心潮涌动，如果能以此机会拿住吴道坤，让他承认自己刑讯逼问出的口供都是假的，再审出他有何图谋，离翻案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她突然眼睛一亮，来到案边铺纸笔走龙蛇地写了几个字。

贺兰珩扫了一眼，斩钉截铁道：“不可。”

季晚凝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莹亮的眸光带着近乎央求的意味。

“我说不可就不可，从长计议。”贺兰珩收回了那叠文书，径自走进里间。

季晚凝十分扫兴地垂下眸，近在眼前的机会却触不到。

她轻移脚步，闷闷地跟在贺兰珩身后进了里间，照例伺候他更衣，等他盥洗完毕，季晚凝走到卧榻边，迟迟不想躺上去，站在那儿看着他。

贺兰珩坐在床上半侧过头，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帐与她四目相对。

现在他没必要再听她的梦话了，是以也没有理由继续把她留在房里。

“回你自己房间睡吧，但离府不可。”他淡声道。

季晚凝如蒙大赦，福了福身，抱起被衾出了寝室。

回到下人房，她钻进窄小的被窝，一个人睡总归踏实许多。

黑暗中，她尝试着张了张嘴，仍然发不出声音，有些气馁，为何明明在睡梦中能说话，清醒时却说不出口呢，到底怎么样才能治愈？

她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不知时辰才睡着。

贺兰珩仰躺在床上，目光虚落在交错的房梁之间。

夜漏嘀嗒上水了一刻，他用小指挑开帘帐，卧榻上空空如也，室内出奇的安静，连翻身的声响都没有。

……

自杏园宴后林夙之被靳然强行带回了府邸，圈禁在偏房里。

靳然每晚来房里看她，红帐翻飞，林夙之闭着眼被他压在身下，一句话也不说，事毕也不让他留宿，立刻把他赶出门去。

没几日，吴道坤上书弹劾靳然，靳然接到传召时并不意外。

天子在紫宸殿询问了靳然和姚絮杏园宴那日的始末，靳然对自己打人的事实供认不讳。

吴道坤勃然作色道：“靳然殴打新科进士，实在是有辱斯文，目无法纪，依臣之见，当革除靳然的功名，永不录用，按律徒刑一年！”

接着百僚争论不休，有的义愤填膺支持吴道坤，有的则极力反对，称近日吐蕃蠢蠢欲动，战事不断，不可因不点小事影响大局。

天子两条眉毛拧在了一处，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罚重了，靳长恺必然不悦，恐起异心，若是从轻发落，又对姚絮不公。

他把目光转向郑彦元：“郑公，你怎么看？”

郑彦元举起笏板，不疾不徐道：“臣以为，可以借机用靳然把靳太尉的长子换回京为质。”

靳长恺在京中的官职为太尉。

天子听了他的话豁然开朗，靳长恺的长子比靳然更堪大用，留他在陇右威胁更甚。

他清清嗓子道：“此事朕已有定夺，虽念及靳然年少冲动，然律法不可废。着令靳然杖十二，五年内不得入朝为官。”

靳然当场领了罚，挨过十二大板后，长随立刻上前搀扶他，他甩开长随的手，支撑着身体一瘸一拐地自行走出了皇宫。

这日，他回府后没去林夙之房里。

天子的诏令递到了陇右，靳长恺立即准备上表，副使把他按住了，劝他这时候切莫为靳然求情，不如让他到军营来做事，有了军功之后再奏请回京，把长子换回来。靳长恺不得不采纳了他的建议。

一连多日林夙之都没见到靳然，对朝中发生的事也一无所知。

直到一日晚上，林夙之正在床上睡着，靳然突然推门而入，朝她走了过来。

林夙之被他吵醒了，皱着眉将自己裹起来装作熟睡。

靳然在她床边坐下，因为屁股被咯得太疼又站了起来，道：“明日我让人放你出去。”

林夙之闻言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道：“真的？”

靳然喉结滚动，嗯了一声，看着她睡得凌乱的发丝黏在脸上，俯身挑起她的下颌，贴上了她未施口脂的唇。

林夙之捶了他两下，靳然放开她，她躺回去把被子一裹背着他。

靳然看了她少顷，缓步出了房间。

次日林夙之醒来，收拾好行囊，一个婢女带着她往外走，院里不见靳然的身影，她不经意地听见仆从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说靳然被逐出了长安，今日离京，去靳长恺帐下了。

林夙之脚步顿了一息，随后继续往门外走去。

城门外，春风料峭，贺兰珩把靳然送到灞桥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