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个婢女端着茶水和盛满樱桃的金漆盘奉上来,放置在案几上。
“不必拘礼,坐到我旁边来。”
当长公主自称“我”的时候,就是拿她当自己人的意思了。
季晚凝依言起身坐到了坐榻的另一侧,和长公主之间隔了个小几。
“因为吴道坤的案子你的大名在坊间传开了,我看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吏都不如你,如今你可是我的座上宾。”长公主的表情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季晚凝弯了弯眼角,问道:“殿下这些日子在行宫住得可好?”
“好自然是好,”长公主眼波一转,“但就是不知道谦晔突然让我去行宫做什么。”
季晚凝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前阵子县主去找太后求她说服了圣人不叫谦晔尚公主,但因着炼丹坊一案,圣人对谦晔心存芥蒂,想敲打他一下,让他为皇家效力。”长公主道,“所以,春日宴上就要给我和谦晔赐婚了,不过我还没敢告诉他,依他的性子怕是要恨我一辈子。”
季晚凝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清茶在齿间流转,莞尔笑道:“这是喜事。”
长公主坐起身来,往前凑了凑:“我已经为你们盘算好了,你只管来我府里做事,我绝不碍你们的事,你们就委屈点做一对有实无名的夫妻,若他日后敢对你有一丝薄情寡义,我替你收拾他。”
季晚凝猝不及防地险些被茶水呛到,轻咳了一声道:“殿下,待你和三郎君礼成后,我打算离开贺兰府,无论有没有这道赐婚圣旨,我都从未想过要嫁他。”
长公主一脸惋惜道:“是不是因为我那前婆母蓬莱?你也不用太担心,近日我听说有个世家大族的翰林夫人,就择了一个小门小户的女郎为媳,品貌皆不比贵女差。”
季晚凝的眸光垂在那盘殷红的樱桃上,蓬莱县主不是翰林夫人,她不会同意的,况且她一门心思都在父亲的案子上,并没有考虑过婚事。
她抬起头,面上带着决然道:“多谢殿下关照,只是晚凝主意已定。”
长公主静静看了她片刻,道:“好吧,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随即挑了下眼角,神秘兮兮道:“对了,我给你看个表演。”
说罢她收敛了那副随意的姿态,坐正身子,清脆响亮地击了几下掌。
随后,婢女掀开了纱幔,候在回廊外的内侍们麻利地行动了起来,抬着数个沉重的武器架放置在水榭对面的空地上,架子上插满了寒光闪闪的刀剑,又将数个牛皮箭靶立在中央。
季晚凝刚拈起了一颗樱桃,来不及放进嘴里,就见几队穿着胡服的女郎鱼贯进入这片临时演武场,英气逼人。
其中一大半都是她见过的女官和婢女,共有一十九排一十九列,排列成方阵,中间空一人。
季晚凝惊奇地在队伍里发现了一个特别的身影,是她在炼丹坊被关时认识的阿桃,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忙举起手向阿桃挥了挥,阿桃注意到她,凛肃的脸对她绽起一个灿烂的笑。
鼓声响起,女郎们分成多组,每组的人同时挽弓搭箭,动作整齐划一,姿态飒爽,羽箭在同一时间飞出,精准地射入箭靶内围。
射箭完毕,女郎们放下弓箭,从武器架上抄起刀剑,一声清叱后,霎时间冷光乍起。
与之前用木剑舞剑截然不同,眼下是真刀真剑的演练,女郎们动作利落流畅,阵型不断变幻,短刃、长刀、银剑交错挥舞,刀光剑影零乱纵横,金铁戛击声不绝于耳,令人目眩神驰。
武毕,季晚凝忍不住抚掌喝彩。公主府里竟然卧虎藏龙,难怪冬猎时长公主举办骑射赛,不惜以九凤簪做彩头拉拢人才。
“这些女郎有的是我从回纥带回来的,有的则是我回长安后从民间精心搜罗来的。”
长公主抬手指了指一个手执长刀的女郎:“这个小娘子原来是京畿人士,父母双亡后她被村里恶霸强取豪夺,竟凭着一把柴刀护了自己周全。”
“长公主能在民间找到这么多璞玉,有心了。”季晚凝微笑道。
“其实她是谦晔找来的,最开始他是为了安置案子里的受害人,问我身边还缺不缺人,我一寻思,各取所需,就留下了,除了她以外,还有前阵子炼丹案里的两个女郎。”
季晚凝怔了怔,这些事她从未听贺兰珩说过,阿桃想必便是其中之一了。
“对了,”她突然问道,“这里我数了数有三百六十名女郎,殿下的用意与历法有关吗?”
长公主点点头:“依照十月太阳历一年三百六十日,我好不容易才凑齐这么多女郎。”
季晚凝垂眸若有所思,突然间脑子里有根线被拨动,随即又想到长公主私养女兵,难道是为了对付晋王?她想问又不敢问。
“恕晚凝无礼,只是我有一事不解,殿下当年会为会被选中远赴回纥和亲?”
长公主闻言,慵懒地倚回了榻上,一向明亮的眼眸中漫上了沉郁之色。
半晌才悠悠道:“当年回纥可汗来大齐,在禁苑里比赛马球,因大齐队伍中有人受伤,我被临时换上场,最终打赢了比赛。后来可汗就请求圣人为我和他赐婚,圣人拒绝了他几次终是拗不过答应了。”
这事恐怕没有长公主说的这么简单,但她不愿说,季晚凝也就不再提了。
“如此良辰美景,没有美酒怎么行?”长公主驱散了眼底的郁色,突然拔高声音命道,“上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