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卢公亲自登上自闲书斋的门,与季晚凝在茶室里会面,告诉她他已经集结了一部分太子的势力。
卢公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季晚凝给他斟了杯茶,不疾不徐道:“郑家藏匿国粮,置满城饥民于不顾,我们便从这里入手。”
先前贺兰珩率不良人斩杀仓监,夺回粮草,以供天子东巡路上所用,同时也为百姓留下了余粮,可转眼又落回了郑家人手中,户部郑侍郎不放粮赈济,而是先紧着供给自己人。
“请卢公号召各大家族捐出余粮与药材,广设粥棚病坊,安抚饥民和病患。”
卢公听了深以为然,先赢得民心,撬动晋王根基,也便于之后募到更多的兵。
他啜了口茶看着她,此前见面时质疑的目光转为肯定和赞许,当即应下,商讨了一些细节后,便回去着手筹办。
不过几日,打着太子旗号的粥棚和病坊在城内外支了起来。
季晚凝看着食不果腹的百姓排队等着施粥,一些流民也有了栖身落脚之处,连日来惶惶不安的民心渐渐安定,她空落落的心也有了一丝慰藉。
卫庚这边已经联络上了靳钊,靳家是太子党中坚,靳钊义不容辞,自他从陇右回京为质,到天子移都、太子被困,一腔热血早已按捺多时,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出手。
两人经过彻夜长谈,定下了压制晋王党的方案,在长安,他们首要的对手便是被晋王党掌控的南衙禁军。
太子的诏令在禁军的管制下出不了皇宫,连东宫属官也被监视,一旦异动,便以谋逆的由头关进刑部大牢。
林夙之写好了檄文,由卫庚交给靳钊。
靳钊领着集结起来的世家子弟们,在城内外各个粥铺暗中发放檄文,募兵动员,凡效力者,可以领俸米。
借着靳长恺、各大世家和这些粥铺病坊的名声,募兵的消息在坊间一传十、十传百。
不少走投无路的流民,或是对朝廷心怀愤懑的青壮百姓,陆续应募。
这些人缺乏训练,不易管束,而靳钊多年在边军中淬炼,治军极严,赏罚分明,也只有他能驾驭他们。
期间常有巡兵发现粥铺的异常,向禁军告发,禁军前来盘问,靳钊只说是在施粥安抚百姓,禁军看他一身气度沉严,顾盼有威,心生畏惧,不好为难,怕激起民愤。
很快,靳钊征到了数千新兵,他需要军营安置他们,需要演武场进行操练,发放兵器。京城虽大,却难有藏身之地,何况这么多的人,他和卫庚一筹莫展。
季晚凝来到靳府一同商议,提出在西郊和南郊的大片空地分别安置兵卒,远离禁军势力范围,禁军人手大多部署在皇宫和东边,他们一旦调兵攻打西郊,对太子的掌控便会松动。
靳钊和卫庚采纳了她的建议。
靳钊立即动身去找场地,找好之后就可以把兵器和粮秣运送过去。
季晚凝和卫庚一起走出靳府,分别时,见卫庚一脸欲言又止,停下脚步,问道:“卫少卿有什么想说的吗?”
卫庚走上前,神色带着一抹哀恸,道:“卫某知道娘子与贺兰卿尚未完礼,但如今贺兰公和县主被软禁,贺兰二郎远在东都,无人为贺兰卿操持丧事,卫某想恳请娘子为他举办一个简单的葬礼。”
季晚凝看着他,断然拒绝:“抱歉,卫少卿,我做不到。”
卫庚怔了怔,失望地垂头叹了口气。
“不办丧事,至少我还能骗自己他并没有死。”
卫庚抬起眼,看见她望着天际的暮色,琉璃般的眸子将暗金色的余晖敛尽,神色幽静如湖,静敛烟波。
他心中凛然,敛容道:“卫某明白了,悉听尊便。”
季晚凝朝他一揖,骑上马,背着夕阳,扬长而去。
夜幕下沉,淡月笼云。
季晚凝乔装一番,偷偷去了宣阳坊,贺兰府和长公主府外依然有禁军把守,她绕到侧面没人的地方,在墙下拿着弩机将写好的信射进府里,告诉他们近日的行动,她会尽快把他们解救出去。
几日后,季晚凝接到消息,靳钊已经寻到了合适的场地,营帐搭设了起来,他将新兵都聚集到了军营。
季晚凝打算找卫庚商量一下如何避开禁军,运送兵器和粮秣。
来到马厩里,她的波斯马已经养好了伤,她摸了摸它光滑油亮的鬃毛,马儿打了个响鼻,她把它牵出来,骑上溜了两圈,马蹄哒哒,精神十足。
在北苍的陪同下,季晚凝骑马往大理寺跑去。
行至门口时,她察觉出几分异样,平日这个时辰,门前总有些胥吏、衙役出入,可今日门前空空荡荡,连个守门的差吏都没有。
她跳下马拴在树下,谨慎地走进衙署里,空气中浮动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死寂。
往日肃穆的庭院里,没有一丝风,槐树高耸,投下片片浓荫。
她缓缓掀开帷帽的纱网,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十数人,穿着官服,皆是大理寺的官吏,满地血迹。
季晚凝脚步倏地顿住,瞳孔一缩,血液瞬间凝住。
她想到什么,疾步往里跑,北苍警戒地立刻拔刀跟在她身后。
来到库房门外,门大敞着,里面已被洗劫一空。
一个绯袍官员背靠着墙壁,坐在一摊血泊中央,前襟被大片红色浸透,胸口赫然一个血窟窿。
“卫少卿!”
季晚凝惊惶地喊了一声,冲上前,蹲下探了探他的鼻息,气若游丝。
卫庚听见她的声音,眼皮颤了颤,嘴唇艰难地蠕动:“禁……禁军抢走了兵器和粮秣……你……快……”
话到一半,没了声音,头颅如断线的木偶垂了下去,季晚凝再伸手到他鼻下,已经没了气。
七月盛夏,骄阳似火,暑气蒸腾,季晚凝却感到从头到脚地浸了冰一样,冷汗涔涔,耳边嗡嗡作响,连蝉鸣声都听不见了。
他是想说,你快去追?
季晚凝蓦地回神,颤抖着捡起他落在地上的刀,站起身,拔腿往外跑。
绣鞋踏过狼藉的院落,鞋底浸满了血迹,堪堪绕过照壁,忽然一匹高头大马飞窜而至,险些把她撞倒。
“季、晚、凝。”
季晚凝身形一滞,抬眸看去,一个身穿绯衣的男子骑在马上,头顶一轮艳阳,精致的面庞颜色苍白,眉眼艳如绮花。
崔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浮,漾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落在她眼中却寒意彻骨。
“你要去哪?”
季晚凝目光下移,落在他的绯衣上,锦缎上浸染着一团团红色血迹,仿若朵朵绽开的石榴花,与布料融为一体。
他声音略带喑哑,中气不足,看起来身子并没有完全恢复,刚刚杀戮过后,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
她咬紧牙,双手握紧刀柄,高高举起往他的马腿劈了下去。
“铛”地一声,刀刃震响。
一把折扇撞在刀背上,飞弹回崔遐手中,他微微蹙眉,一连咳了几声,随即抖开扇子,缓缓摇着。
季晚凝踉跄后退几步,刀险些从手中脱落。
“崔遐,你怎么还没死。”她眸光灼亮地看着他,“卫庚是被你杀害的?”
崔遐昳丽的桃花眼轻扬,露出潋滟的笑容,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不,等到了贺兰珩的死讯。”
“只可惜,他刺我一剑的仇不能亲手报,我只好血洗大理寺了。”
他轻言轻语,语调平淡,却字字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