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晚凝脑中有一瞬空白,心尖发颤,紧咬下唇,再次举起刀,朝他狠狠落下。
崔遐眸光一黯,拔刀出鞘,轻松地卷起她挥来的刀,甩在地上,刀尖抵在了她脖颈上。
“如今贺兰珩死了,我听说你回长安了,特地在此等你,同你叙叙旧,你对我就这般态度?”
刀尖冰凉,擦过她的脖颈,季晚凝凝定不动,道:“我跟你没什么旧可叙。”
“哦?是么,我怎么记得你说过要助我一臂之力,难不成是在骗我?那本世子可要伤心了。”
他尾音勾着笑,言语轻佻,话音刚落,眸光便冷了下来,朝身后的禁军递了个眼色。
两个禁军骤然上前,扣住季晚凝的双肩。
崔遐优雅地收刀入鞘。
季晚凝在禁军的钳制下用力挣扎,却动摇不了丝毫,北苍上前,扣住禁军的手腕,抬手正要用刀柄猛击肋下,这时从暗处又闪出一群禁军,同时把刀架在了北苍脖子上。
崔遐低声冷笑,下令道:“把两人一起押回去关起来。”
倏地,一道黑凛凛的光破风袭来,带着劲烈的呼啸声,擦着禁军的头飞掠而过,“叮”地一下插进了前方的地上,挡住了去路。
禁军脚步猛地停下,那是一支长达一丈的刚猛陌刀,深入地里足足半尺,两名禁军心有余悸地回头望去。
来人骑在一匹黑色太行战马上,身长九尺,姿容瑰伟,龙骧虎视,威仪棣棣。
崔遐拨转马头,双眸微微眯起看着他,道:“靳大郎君,清闲日子过久了,管起闲事来了。”
一个健壮的家仆从靳钊身后走出,把地里的陌刀用力拔了出来,交还到他手上。
靳钊善用陌刀,这兵器重达二十斤,但拿在他手里如同普通刀剑般灵活,行兵打仗时,一刀在手,人马俱碎,让吐蕃骑兵闻风丧胆。
靳钊打马上前,声音沉浑:“兵器和粮秣你可以拿走,我既往不咎,把人放了。”
崔遐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少顷,轻笑:“靳大郎君私自募兵,都自身难保了,还有闲心来救一个女郎?就算你一个人能把在场的禁军杀光,南衙还有十六卫等着你呢。”
数十个禁军蜂拥而上,把靳钊围堵住。
靳钊目光凛凛,一挥陌刀,银光划出一道弧形,挡在前面的禁军瞬间人仰马翻,矛头穿过人墙直指崔遐。
“崔世子大可用我来练练你的兵。”
禁军面色一沉,纷纷拔刀掠阵。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这时,从远处传来一阵雨点般的马蹄声,季晚凝回头一望,数百人马飞驰而至,乌压压一片。
当先一个身穿夹领胡服、脚踏皮靴的女郎,脸上戴着宝石面纱,在阳光下璀璨夺目,电卷风驰般来到近前,一勒缰绳,马腿高高扬起。
“放人!”
长公主大喊一声,已经摆好攻击架势的禁军不敢上前。
季晚凝心中一喜,明眸闪亮,道:“殿下!你怎么来了?”
长公主凤目轻扬,道:“多亏你给我送信。”
前几日,公主府收到了季晚凝的信,得知她在集结人手反击晋王党,长公主召集府中女官商议,既然外面已经开始行动,她摩拳擦掌,决心破釜沉舟出去接应。于是命女官贿赂迷惑禁军,等到他们守卫松懈的时候,长公主养的那些私兵冲破了大门,将禁军尽数制服,闯了出来。
“呵,长公主趁着圣人不在,迫不及待跑出来玩了?”崔遐勾起一抹讥笑。
女兵们持兵器上前,与禁军对峙。
崔遐虽然嘴上说得轻盈,但他也不敢动长公主,既然兵器和粮秣都拿到手了,他不打算恋战,眸光从季晚凝脸上掠过,定住,道:“改日再叙旧吧,你何时看清局势反悔了,我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说罢一挥手,禁军收刀后退,跟着他扬长而去。
季晚凝缓缓吐了口气,走上前一揖,谢过靳钊。
靳钊下马,虚扶一把,往大理寺里望了一眼,神色凝重道:“卫少卿呢,出事了?”
早些时候,一个从大理寺逃出来的官吏来找他报信,说禁军闯进衙署,大开杀戒,运走了兵器和粮秣,他这才急急赶来。
季晚凝微微颔首,清莹的眸光染上了一层悲戚。
靳钊喉结无声滚动,道:“你们先回去,我来善后。”
季晚凝再次谢过,去和长公主她们说话。
今日这么一遭,算是撕破脸,亮明立场了,她们得计划下一步该怎么走。
季晚凝先去了卢府找卢公商量,卢公听说了大理寺的事后心神震颤,她在他眼中捕捉到了明显的胆怯。
卢公犹豫不决,季晚凝不打算再逼迫他,无论如何他还是出了一份必不可少的力,她向卢公道了谢,让他先躲两日风头。
从前堂里出来,季晚凝看见卢婳娘抱着爱犬立在柱子后面,神色谨慎地往这边望,两双目光相触一瞬,卢婳娘立即移开了眼,沿着回廊匆匆走开了。
季晚凝指尖微微一蜷,回长安后她出门一直戴帷帽,进出都很小心,崔遐如何知道她回来了?看着卢婳娘做贼心虚的背影,除了她还能有谁。
季晚凝垂下眸,加快脚步,离开了卢府,回到书斋。
翌日一早,季晚凝堪堪起床,林夙之便急匆匆地叩开了她的房门。
“晋王起死回生了!”林夙之神色慌张,“他正在城里大肆散播图谶,说自己才是真龙天子!”
季晚凝心头一紧,忙起身和林夙之出去找靳钊和长公主,骑马行过那些粥棚病坊时,她突然勒住了缰绳。
粥棚还在,排队领粥的百姓甚至比平日更多,但是施粥的人不再是她熟悉的面孔了。
棚前一人摇旗大喊:“晋王殿下大命不死回来了,正因为名应图谶,乃是安定万民的真命之子!”
“晋王殿下仁德,体恤百姓!特设粥棚,共度时艰!”
这时,一队仪仗驶来,晋王立在敞篷的车中,游街而过。
领到粥的百姓脸上带着感激,口中念叨着“晋王殿下千岁”。
长公主茫然道:“这些粥棚是不是你在信里跟我提过的,你和卢公一起支起来的?”
季晚凝缓缓颔首,挽着缰绳的手指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手心里。
长公主凤目一沉,道:“所以晋王党不仅杀了大理寺官员,抢走兵器和粮秣,还鸠占鹊巢,如此不要脸!”
“陈娘子,殿下。”
季晚凝闻声回头。
靳钊从不远处打马上前,剑眉沉沉,“咱们去府里说话。”
一行人随他离开此地,来到靳府。
在堂中落了座,靳钊命人端茶,挥手将下人屏退。
堂中无风,暑气凝滞,闷得叫人喘不过气,呼吸声沉缓。
“卫少卿和其他大理寺官吏的尸首我已经通知家属来领了。”靳钊不急不躁道,“晋王太过急功近利,崔遐下手狠辣,而今京官听闻了大理寺的血案,都忿忿不平,很多立场不明的官员都畏惧晋王,想要支援太子党。”
他稳重而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要从晋王手里夺回一切,我有一计与你们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