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中,靳家兄弟率领的禁军和陇右军占据了皇城以北,而河西军盘踞在城南,两军对峙,陷入僵持。
战事在惨烈消耗后暂歇,留下满目疮痍。
晋王虽被独孤徇救了出来,但太子依然稳坐东宫,他有些按捺不住了,频频召独孤徇入帐商讨,心腹们纷纷献计献策。
太子党这边也没闲着,季晚凝让方士研制的火器颇见成效,在几次交锋中炸得敌军闻风丧胆,只不过制造工艺不稳定,产量不多,丹药储存有限,需精打细算。
军营里,灯火常明。靳钊与麾下将领们围聚在舆图和沙盘之前,昼夜不休地密议破局之策。
这夜,秋风萧瑟,月华倾泻,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靳钊和靳然兄弟二人走出大帐,衣袍迎风猎猎作响。
两人谈论着军情,靳钊话锋一转,状似不经意地打听起季晚凝。
靳然说他也不是很了解她,他离开长安时她还是贺兰珩的婢女,后来听说贺兰珩娶她,他也很震惊。
“当时我送了谦晔一只很名贵的鹦鹉,求他把陈娘子让给我,”靳然摸了摸鼻子,“我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婢女,没想到谦晔那么在意她,险些跟我翻脸。”
靳钊想起自闲书斋里那只漂亮的白鹦鹉,原来是贺兰珩给季晚凝养的。
他默了片刻,道:“听说贺兰三郎曾下聘百万娶陈娘子。”
百万之资,满城轰动,他想不知道都难。
“你说,我若想娶陈娘子,该准备多少聘礼?”
靳然错愕,看向兄长,月影勾勒出他的侧脸,静如山峦。
兄长想娶陈娘子?
靳钊眸光微垂,“自旱灾以来,国库空虚,陇右军中用度多靠靳家出资垫的,恐怕拿不出那么多聘礼,可我又不想怠慢陈娘子,亦不想让她看轻我。”
靳然神色复杂地看看他,兄长要娶妻,他自然高兴,可一想到贺兰珩,心里又五味杂陈。
“兄长,你不先问问陈娘子愿不愿意嫁给你?毕竟谦晔才过世不到半年,我想陈娘子现在不会想着谈婚论嫁吧。”
靳钊深邃的眸子望向夜空,银河浅淡,星子疏落。
他眼前浮现出季晚凝的样子,他很少听她提起贺兰珩,看起来不甚悲痛,她对他还有念想吗?
静默片刻,靳然又道:“兄长,我也想娶妻,让我先娶行不?”
靳钊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沉静无波,却隐含威严,将靳然那点小心思压了下去。
“等打完这一仗再议吧。”
……
季晚凝平日都住在道观,观外有禁军把守,观里有不良人充当护卫。不良人认主,他们从牢里被放出来后得知贺兰珩死了,大理寺惨遭屠戮,他们不愿效力于新任的官员,于是便跟着季晚凝,丹方也是他们帮她从大理寺里取来的。
季晚凝每隔几日回一趟书斋,走的时候嘱咐不良人看好道观,她和北苍一起骑马回去,专挑禁军的领地走,免得碰上叛军。
回到书斋里,林夙之和婢女们正在忙着收治伤病员。
季晚凝把雪媚娘的金笼挂在亭子下面,喂了它些粟米和果干,雪媚娘好几日没见她,扑腾着雪白的翅膀,歪着脑袋往她手心里拱,嘴里咕咕叫着。
等林夙之忙完了,季晚凝把她拉过来问:“近日有没有洛阳来的信件?”
林夙之摇摇头:“最近城门守卫查得严,信很难递进来,也递不出去。”
季晚凝眼里的光黯了黯。
自从孙嬷嬷一行人去了洛阳后便音讯全无,之前晋王党把持京师,信递不进来,近来城门附近更加混乱,有太子党和晋王党相争,人进不来也出不去,连信鸽一旦被发现都会被射落。
她望了一眼东边的天际,阴云杳杳,朔方河东的援军还会来吗?
“娘子,靳元帅来了!”一个婢女从前堂来禀报。
季晚凝回眸看去,一道高大身影阔步走进院中,靳钊一身铁甲铿锵,剑眉星目,英武俊拔。
季晚凝迎上两步:“靳大郎君,有什么事吗?”
“刚刚城门口发生了骚乱,有几只商队联合起来聚在门口要出城,叛军想趁机捞一笔,起了冲突,叛军杀了几个商人,之后我们的人赶到,和叛军动了手。”
双方激烈对阵,一支流矢擦着他的脖颈飞过,险些丧命,他自小随军出生入死,他不怕死,可那一瞬间,他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后怕,他还有心愿未了。
平息了骚乱后,他未回军营,径直来了书斋。
“陈娘子,我有话跟你说。”他语气郑重。
季晚凝看着他严肃的样子,微微一怔,颔首道:“靳大郎君随我去茶室吧。”
茶室清静,北苍默然跟入,侍立门边。季晚凝命人斟了茶,道:“靳大郎君有什么事跟我说?”
靳钊目光坦荡地看着她:“之前北苍说我总是亲自护送娘子于礼不合,我想了想,他说的不无道理。”
季晚凝抬起眼,等着他的下文。
“我虚活二十二年,尚未娶妻,陈娘子也未嫁,若娘子愿嫁我为妻,以后我便可以正大光明地保护娘子。”
季晚凝怔住,羽睫轻轻眨了眨。
靳钊眉弓如丘,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如刀刻斧凿般凌厉,轮廓与贺兰珩有几分相似,不过五官并不像,可仍有几次让她晃了神,还以为是他。
靳钊见季晚凝不语,又道:“令尊对靳家有恩,娘子无需准备嫁妆,还有其他什么顾虑,但说无妨。”
北苍双唇紧抿,双拳在身侧握住。
三郎君才过世不到半年,尸骨未寒,他就求娶娘子,果然没安好心!
他想起在贬官的路上,郎君说过,万一他有什么不测,让他保护好季晚凝。
北苍问他,如果往后娘子嫁人了,他还要不要继续跟着娘子。
贺兰珩沉默了良久,点了点头。
接着他望向窗外荒凉的景色,语气平静:“我唯一的憾事就是没能与她完礼,如果完了礼,就算将来她另嫁他人,我也是她的第一任丈夫,这个位置永远也撼动不了。”
北苍胸口沉闷,闭了闭眼,将思绪压回心底。
季晚凝垂下眸,刚要开口,这时茶室的帘子被掀开了,一个婢女捧着个灰扑扑的布囊走进来,递给她。
“方才有人把这个送来,说是给娘子的。”
季晚凝接了过来,布囊边角已经磨破了,沾着尘土和泥渍,她解开系带,里面装着一个油纸包,皱皱巴巴的,看起来这个包裹经过了长途颠簸,远道而来。
她打开纸包,一股馊味扑面而来,季晚凝不禁蹙了蹙眉,捏着鼻子往里面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