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温热、带着薄茧的大手握住季晚凝没受伤的那只手腕,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将斗篷披在她身上,裹紧。
他的脸背着光,轮廓英毅而凌厉,黑眸湛亮,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季晚凝晃了一下神,抬手抚了抚凌乱的鬓发,道:“靳大郎君,发生什么了?”
“进屋说。”
在靳钊的搀扶下,她一瘸一拐地走进书斋,坐下来,喝了口婢女递上的热茶。
“援军来了。”靳钊道。
他刚才先来到自闲书斋等她,忽然接到消息,出去了一阵,刚折返回来。
季晚凝双眸闪亮,惊喜地问:“哪里的援军?”
“陇右的靳家军。”
叛军攻入长安后,太子曾请求离得最近的朔方军和河东军出兵援助,可信使一律有去无回,大抵是被郑彦元的人截杀了。
再远一点的范阳节度使是郑彦元的心腹,只剩下陇右军了。一个月前,靳长恺接到线报,得知河西调了五万大军前往长安勤王,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贺兰珩生前早已给他递过信儿,让他提防河西动静。
然而近来吐蕃蠢蠢欲动,频频袭扰陇右,抢掠粮食,靳长恺不可能在这时候调兵长安。
长安成了一座孤城。
这时靳然自告奋勇,提出由他率领三千精锐驰援长安,一切后果由他自负。
靳长恺不得不点头同意。
三千精兵昼夜兼程,声东击西,避开了河西的斥候,悄然抵达长安城外,突袭叛军,火烧营帐。
现在外面叛军正在集结,准备全力对抗靳家军。
“昨日独孤徇救出了晋王,太子的双龙符落到晋王手里,我们都以为希望渺茫了,这时候援军就来了。”靳钊道。
季晚凝心想,三千精锐至少可以抵御一时,拖延战况,等待朔方和河东出兵。
她抬起头问:“对了,靳大郎君找我有什么事吗?”
靳钊看着她,她白净的小脸上蹭得东一抹西一抹黑,衣裙上全是灰,手腕青紫,肿了起来。
他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今日说显然不太合适,他让婢女取了药膏过来,伸出手道:“把手给我,我给你上药。”
季晚凝莞尔一笑:“不劳烦郎君了,我自己上药就可以。”
她沾了一团药膏抹在手腕上,轻轻打转,“刚刚我试用了一下铁火炮,把康诫他们打得落荒而逃。”
她语气轻快,眉眼弯成月牙,带着几分骄傲。
靳钊凝肃的目光里添了一抹温柔,他知道季晚凝最近一直住在道观里,没去打扰她。
先前季晚凝从大理寺的证物库里翻出来了一大摞从炼丹坊搜来的丹方,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方士炼丹的配方及效果,包括不慎引发爆炸的药物配比。
她拿着丹方找到了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方士,又重金请来军器监制造兵器的工匠,研制出了火炮、火球等武器,把火药装在铁罐里,点燃引信,投掷出去,爆炸时铁罐破裂飞散,可以穿透铠甲,中伤敌人,还能燃火烧敌。
“我这就派人把那些火器分发给禁军和靳家军,”靳钊道,“你自己也留一些防身用。”
季晚凝点点头,眸光灿然流转,“靳大郎君的箭伤好了些吗?”
“无碍。”靳钊简言简意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站起身道,“我得赶去军营了。”
“靳大郎君多加小心。”季晚凝送他出去。
……
靳钊率领禁军与靳然配合,夹击叛军,三支大军对撞,刀枪如林,箭矢遮天,鸣金声、厮杀声在长安城内外汇成一片。
三千精锐带着雷霆之势与重创河西主力,禁军士气大涨,冲锋陷阵。
城里,长公主的三百女兵拿到了晋王囤的那批兵器以及季晚凝的火器,她们对长安坊市更为熟悉,配合默契地打游击,从叛军、山匪的虎口中解救出不少被欺凌的百姓。
自从叛军入侵以来,书斋就关门歇业了,季晚凝从聘礼里拿出布帛余粮救济百姓、捐给军队,林夙之和长公主组织人手救治伤员。
书斋渐渐成了一处病坊。
这日,一个武将在士兵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走进书斋,腰佩彩弓大羽箭,手持偃月形弯刀,刀刃还在滴血,身上的明光甲被刺穿了,插着几支破甲箭。
负责包扎的婢女急忙围上来,那人一抬眸,声音沙哑:“林夙之在不在?”
林夙之拿着纱布和药赶来,打量了一下:“将军中箭了,我去叫医师来取箭。”
堪堪转过身,手腕一紧,林夙之回首,直直撞上男人的目光,满脸血污中一双眸子漆黑湛亮。
林夙之心如擂鼓,焦急的神色冷下来一半,“请靳四郎放开我,我好去请医师为你救治。”
靳然不语,沾满血的手紧紧攥着她白皙的手腕,目光深锁在她身上。
林夙之挣了挣,敛容道:“你伤得很重,得尽快医治,现在不是胡搅蛮缠的时候。”
“你陪着我。”靳然一字一字道。
林夙之柳眉紧拧,左右看了看,语气疏离:“靳四郎,你我既非血亲又非夫妻,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扯纠缠我,让别人怎么看?”
说着,她甩开了他的手。
“咚”地一声,靳然高大的身躯重重栽在地上,不省人事。
“靳然!”
士兵连忙把他抬进屋里,医师剪开他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拔出一支又一支箭。
每取一支,便血如泉涌,喷溅在林夙之脸上,她在旁用布帮他死死按住伤口,冷汗淋漓,强压住剧烈跳动的心。
经过一个时辰,终于拔完了,林夙之舒了口气,男人依旧昏迷不醒。
她给他上药包扎完毕,正要起身出去,手腕被攥住了,只不过这次力道很虚弱。
只需轻轻一挣,但顾及他的伤口,林夙之忍耐住了。
“留下来陪我。”男人声音喑哑微弱,一连咳了几下。
林夙之淡淡道,“靳四郎伤得不轻,还是好好歇息吧。”
男人用尽全身力气一拽,林夙之猝不及防地扑到他身上,压到了他的伤口。
靳然“嘶”了一声。
林夙之微微蹙眉:“我都叫你好好歇息了,让你不听。”
靳然嘴角微微翘起,抬起手抚她的脸,“你脸上的血是我的吗?”
林夙之别过头,抿了抿唇。
男人的手掌将她的后颈压下,嘴唇贴了上去,湿热的吻落下来,从鼻尖到脸颊、下巴。
“腥的。”他轻声道。
林夙之睁圆眼睛,看着他唇上的血,用袖子擦了擦脸,面色微愠,耳根染红。
“我很忙,我去叫别人来照顾你。”
说罢她急匆匆起身出去了。
靳然每日让林夙之来给他端药、换药,林夙之不来他就不吃不喝,要么咳嗽要么喊疼,林夙之无法,只得硬着头皮照顾他。
他伤愈大半,但仍赖着不走,直到军情紧急,士兵来催他,靳然才不情愿地离开。
走之前,林夙之避而不见,靳然径直闯进她的房间,林夙之正坐在镜前梳头,诧异地回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