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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终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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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黑沉得像锅底,墨云翻涌,无星无月。

城门外,十万大军拔营,如退潮一样,密密麻麻地离长安城越来越远,没入了暗沉的天际,而辎重还留在原地。

独孤徇把季晚凝绑在城楼的立柱上,点燃了篝火,将她整个人照亮,他要让贺兰珩看着她,只有她还活着,他便得服从他的条件退兵。

他负手立在城楼上眺望,高大魁梧的影子映在地上。

一直到了后半夜,援军火把的光点彻底消失在了地平线以外。

“大王,贺兰珩真的退兵了!”一个将领喜形于色道,“这小娘子咱们怎么处置?”

独孤徇冷笑,道:“等两军退出潼关之后,咱们就进攻,他们没了粮秣,必败无疑。”

“至于陈晚亭,我会亲自斩下她的头,送给贺兰珩。”

说罢,独孤徇看了一眼季晚凝,她浑身上下被绳索绑着,看起来已经精疲力尽,仰头靠在柱子上,双眸半垂,火光的映照下,鸦羽在眼睑上落下细密的影子。

“你真以为贺兰珩会退兵?”她睨着他,幽幽开口。

独孤徇眉心微蹙,移开目光,对将领道:“你让斥候去城外看看,我担心贺兰珩有埋伏。”

将领领命转身正要下楼,又被叫住了。

“等等,”独孤徇徐徐踱着步,似是凝神思忖,“本王怕他们有诈,现在还不能开城门,你让斥候吊索出城探查。”

将领应喏:“大王谨慎,属下这就去。”

过了片刻,数十个斥候悬缒出城,擎着火把在黑夜中四处巡视,辎重好好的留在营地里,四下一个人也没有,树林里、村落里全部找过了,援军确确实实地退兵了。

斥候回来复命,独孤徇两眼阴沉地看着季晚凝,道:“你是以为你的未婚夫会来救你,还是想诈本王?”

季晚凝这回没看他,望着黑漆漆的城外,声音因疲惫而显得虚弱,却出口不逊:“你不派人将辎重运回城内,或是不派兵看守,但凡他们留一个人藏身在村落里,都可能偷偷将粮秣烧毁,届时你还能在长安城龟缩几日?恐怕都撑不到过潼关。”

独孤徇目光阴鸷,如刀子一般刮过她,默了几息后,道:“你从适才就在极力引诱我开城门,贺兰珩是不是就藏在城外?打算伺机进来救你?”

他冷嗤一声,火光在他脸上印下一道道扭曲的阴影,如同野兽一样阴森狠戾。

“别垂死挣扎了,本王没蠢到会给他留下破绽,更不会让他从我眼皮底下把你救走。”

季晚凝心口收紧,掐了掐手心。

独孤徇看起来并没那么鲁莽,并非有勇无谋之人,即使是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看似冲动地绑了她威胁贺兰珩,可除了她,他手中还有一众皇嗣宗室作为人质。

援军退兵不仅是因为她,更因为太子。

独孤徇沉吟片刻,贺兰珩隐在暗处,而他在明处,犹如悬颈之刀,让他如芒在背,坐立难安,他得逼对方现身,以绝后患。

“把她捆起来悬在城头,用火把一点点烧绳索,如果贺兰珩此时真的藏身在城外,看到他的未婚妻被吊着,一旦绳索烧断,她就会坠楼,他一定会现身,想尽办法来救她,到时便万箭齐发,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如此歹毒而直接的一计。

季晚凝闭了闭眼,默然不语。

“喏!”

将领让几个士兵给季晚凝松了绑,从柱子上放下来,然后重新将她五花大绑,捆紧双腕,蒙住眼睛,嘴里塞上麻核,垂吊在城头上,绳子的另一头则绑在柱子上。

那将领手持火把,将火苗靠近绳索,呲呲燃烧的声音和绳索一点点断裂的声音在静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当绳索烧到一半的时候,几道寒芒倏然从林子中窜出,划破黑夜,朝着城楼袭来!

将领冷森森地咧开唇角,闪身躲到柱子后面,继续烧绳索,箭矢不断地飞上来,插进柱子里,嗡嗡直颤。

悬滞在半空的季晚凝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只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身体随着绳索的燃烧而微微晃荡,她攥紧手心,一动也不敢动,心悬在嗓子眼。

林中一个黑影开始隐隐浮动,朝城楼靠近。

不,不是一个。

是一群。

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打扮得像普通村民,头上裹着葛巾,从各个角落里钻出,如同鬼魅一般,循循向季晚凝下方聚集。

突然间,绳索崩断,季晚凝的身体猛地掉了下去。

那些黑影倏地脚尖蹬地,身形迅疾如电,闪至季晚凝下方,围成一圈,手臂两两交叉,搭成了一张网,就在悬命一线之间,季晚凝堪堪掉在了大网中央。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十几个人几乎脱臼,膝盖一弯,纷纷跪倒在地,好在季晚凝安全落地,没受伤。

这时,将领一挥手,埋伏在城楼上的弓箭手们齐齐挂弦搭箭,数十支冷箭同时呼啸着飞射而出,交织成一片,密集如暴雨。

鱼墨拔刀格挡,一边压低声音道:“郎君,这边有属下顶着,快带娘子走!”

不断有不良人中箭,却仍强撑着挥刀护卫,不肯后退。

混乱中,贺兰珩用刀割开季晚凝手腕上的绳子,一把抱起她,掉头往林子里飞奔。

将领站在城楼凝望着下面的一举一动,指着他高挑矫健的背影道:“那个就是贺兰珩!射他!”

命令下达,锋镝立刻瞄准了贺兰珩,箭如钢针一般罩来,贺兰珩后背一连中了数箭,他好像不知道疼一样,背上插着箭,脚步顿都不曾顿一下,继续往前跑。

直到进入林子,他躲在树后,把怀里的人放在地上,取出塞嘴的麻核,又解开蒙在眼睛上的布。

眼前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他心头一沉,如坠冰窟,双眸好似结了层霜。

独孤徇果然拿一个平民伪装成季晚凝诈他,尽管行动前已有这个猜测,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她,他也不得不冒死一试。

那女人瞪着一双茫然的眼睛,浑身发抖,惊慌失措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村子里跑去,转眼消失不见。

贺兰珩嘴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腥甜,钻心的疼痛此刻才席卷而来,尽管他在外衣里面穿了薄甲,可也架不住一连几箭来势凶猛。

而就在此时,叛军们已悬缒而下,高举长刀,如狼似虎般逼近。不良人死伤过半,鱼墨也中了箭,踉跄着挥刀死战,前来营救贺兰珩。

贺兰珩以刀拄地,强忍剧痛,拔出腰侧长刀,银芒在夜色里闪着冷冽的光,挥刀左劈右砍,火星迸溅。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林间。

越来越多的叛军汹涌而至,将贺兰珩和不良人层层叠叠包围得密不透风,数刀斩下,刀刃割开了贺兰珩的胸膛,血光飞溅,他终于不支,身形晃了晃,倒了下去。

“郎君!”

鱼墨大吼一声,双眼猩红,挥刀狂劈,却失了章法,叛军一下抓住他的破绽,一刀震飞他手中兵刃。

“把他们统统绑起来!抓回去交给大王!”

士兵们一拥上前,将重伤的贺兰珩、鱼墨等人死死压住,用绳索将手脚捆缚紧,如同待宰的牲畜。

夜色浓稠如墨。

独孤徇站在城楼的一间充作指挥所的阁子里,隔着菱格窗看着外面厮杀的黑影,嘴角浮起一个冷笑:“他果然中计了,你男人如今只剩半口气,已是瓮中之鳖。”

阁楼的角落里,季晚凝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浑身血液凉透。

独孤徇转身,大步走到她面前,把她拽了起来,阴恻恻地笑道:“此战结束了,等天一亮,本王便当着全城人的面,亲自为你和贺兰珩两人行刑,也算成全你们黄泉路上做一对鬼鸳鸯。”

季晚凝双眼通红地瞪着他,好似能滴出血来,她眼中燃烧的恨意让独孤徇更加愉悦,他要让她尝尝痛失至爱的滋味。

独孤徇押着她出了阁楼,季晚凝脚步踉跄地跟在后面,心不断往下沉。

就在走下楼梯的一刻,季晚凝感到脚下的大地在隐隐震颤,轰隆隆的雷霆之声炸响,一声接着一声,撼天动地,整个城楼都在簌簌发抖!

紧接着,耀眼的火光冲天而起,混着滚滚浓烟,瞬间吞噬了垛口与哨塔!

守岗的叛军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他们甚至不知道从何而来。

“放!”

暗处传来女郎干脆的短促命令,女兵们不断地向叛军投射着霹雳火球、烟球,黑烟四起,火光迸溅。

就在叛军如没头苍蝇一样慌乱时,一队人马风驰电掣从夜色中杀出,马蹄上裹着布,无声地逼近。

靳钊身穿盔甲,一马当先,挥着一柄锋利的陌刀,扎进敌阵,横扫叛军。

身后的士兵们拉开弓箭,箭矢漫天交错,刀光闪烁,血肉横飞,敌阵被冲击得七零八落,惨叫声、惊呼声响淹没在爆炸中。

一股人马正朝独孤徇的方向倾轧过来,身边亲兵接连倒下,他被包围了,一张凶悍的脸铁青,额角青筋暴跳,眼中惊怒交加。

“大王!是夜袭!”将领率兵挥刀破开人马,挡在前面,“末将掩护大王,大王从马道那头先走!”

“哼!他们才有多少人就敢突袭!”独孤徇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四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他粗暴地抓起季晚凝,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扯着她沿着马道飞奔,跑到一个堆满滚木礌石的狭窄平台,离地面大概一丈多高。

“跳下去!”独孤徇厉声命道,不容分说地将一条绳索塞到季晚凝手中。

季晚凝抓住绳索,纵身滑了下去,跌在草垛上,独孤徇则没用绳子,直接跳了下去。

城墙根下早有十余名死士候着,牵来几匹战马在此接应,他们围拢过来,护着独孤徇上马。

呜呜的号角声长鸣,吹醒了城中各个叛军军营。

“援兵马上就来了,放弃垂死挣扎。”独孤徇望了眼城北,问死士,“贺兰珩他们人呢?”

死士骑上马,道:“大王,适才刚要开城门把他们带进城,突然遇上夜袭,现在他们还在城外,由士兵看押着。”

独孤徇颔首,斜乜了一眼季晚凝,眼中冷光闪过,弯腰一把将她拎了起来,横放在自己身前的马鞍上,狠狠一夹马腹,在死士们的护卫下扬长而去。

河倾月落,夜色将阑,天空依然混沌一片,乌云压顶。

季晚凝伏在马背上,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动弹不得,耳畔风声呼啸。

十数匹快马疾驰,从纷乱的战场中逃了出去,闯入一条阒寂的曲巷,两侧是支离破碎的残垣断壁。

晓雾弥漫,三丈内几乎不能视物,巷子都看不到头。

大雾中,一个黑影若隐若现。

只听几声凌厉的尖啸骤起,打头的几名死士猝不及防地栽倒马下,甚至来不及吭一声。

后面的战马长嘶着人立而起。

“有埋伏!”

一个死士惊呼,话语甫落,劲弩破开浓雾,迅如流光,那死士被一箭穿喉!

紧接着数箭飞掠而至,箭无虚发,弹指之间,十余死士尽数横尸巷中,不是穿喉就是正中眉心。

独孤徇瞳孔骤缩,猛地扯住缰绳,拔刀出鞘,凝目望去。

透过重重雾气,只见一匹黑马拦截在巷口,一个冷峻的身影屹立在马背上,玄氅猎猎,手持弓弩,凤眸沉寒如水,浑身散发着一股摄人的冷冽,凛不可犯。

独孤徇冷哼一声,他还以为是有大股人马来了,原来只此一人,大抵是来救季晚凝的。

他将刀锋抵向季晚凝的脖颈,嘶声道:“你是何人?!”

问话间,雾中闪过一道寒光,弓弦震响,那人手中的三棱破甲箭已擦着虎口脱弦而出!

“在下贺兰珩。”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铿锵清响,独孤徇手中长刀被箭矢震落!

“怎么可……”

独孤徇话没说完,季晚凝就看到贺兰珩收起弓,身形一跃,策马冲刺过来,她立刻伏下身子,抱住马脖子。

她感到一股烈风从身上掠过,银光如钢鞭般横扫,独孤徇只觉脖颈凉飕飕的,双目怒睁,一颗人头已滚下地,那双不甘的眸子还大睁着。

贺兰珩手中长刀沥着血,殷红而浓稠,一滴滴落进尘土里。

战马哀鸣,双蹄高扬,独孤徇剩下的那高大的残躯从马背上栽倒,砸在地上,烟尘飞扬。

季晚凝刚从桎梏中解脱出来,坐骑就受惊狂奔,她紧紧攥着缰绳,心跳如擂鼓,伸出一只手去够贺兰珩。

贺兰珩归刀入鞘,也朝她伸出了一只手,她微凉的指尖拂过他的,一触即离,擦身而过。

他眉目一凛,旋即掉头,打马追了上去。

季晚凝被不受控的疯马颠得失去平衡,整个人如同风浪中的小舟,在急转弯的时候,缰绳终于攥不住了,整个人甩飞了出去!

她闭紧眼,身体凌空下坠,不期然地跌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中,两条强健有力的手臂紧紧箍住了她的腰。

“接住你了。”她听见低柔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没事了。”

贺兰珩躺在地上,方才他从马上跃了出去,这才堪堪接住她。

季晚凝掀起眼,抬眸看他,正对上他的视线,深邃中带着几分惊悸的余波,映着她凌乱的影子。

四目相对,眸光里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忽然一阵雨点似的拳头落在贺兰珩胸口。

季晚凝趴在他身上,不停地捶他:“贺兰珩,我讨厌你!你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在大婚之日抛下我一个人!”

她气极了,可落下的力道却轻得像只狸奴,她担心他身上还有伤,撒气都不能尽兴。

贺兰珩任她在怀里闹,掌心收紧,箍着她的腰,鼻尖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嗅她的气息,将她柔软的身体整个嵌进怀里,恨不能揉到骨血里,才不会再次与她分离。

季晚凝停了下来,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进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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