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她才有了他还活着的实感。
天际微露鱼肚白,血腥味、硝烟味尚在晨风中漂浮,和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季晚凝抬起头,明眸中水光氤氲,如同罩了一层晶莹透亮的琉璃,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从他凌厉的脸颊轮廓拂过。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贺兰珩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抬手将她散乱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
她也瘦了,长安饥荒,她肯定吃不饱,受了很多苦。
“我遣人给你带的梅花斋的点心你吃没吃?”他低声问。
季晚凝皱了皱鼻尖:“你还问呢,都馊了,若是吃了一准吃坏肚子。”
“对了,不知道北苍和鱼墨他们的伤势重不重。”
当她在城楼上看到北苍和不良人出现的时候,就知道那条通往城外的地道挖通了。
上元节那夜,贺兰珩用孔明灯给她传递消息,让她派不良人重新挖开那条堵上的地道,这些日子以来,不良人每天不是在搬运石块,就是在用火药炸石头。
地道是昨日挖通的,季晚凝算好时机在昨日率兵夺粮,正好也为贺兰珩引开了叛军的兵力,让他顺利潜进长安城,一举两得。
可就在贺兰珩入城之时,却得知季晚凝被独孤徇抓去了,拿她威胁退兵。于是他遣不良人出城递信,让两军节度使退兵,起先他们死活不同意,但顾及贺兰珩是天下兵马元帅,不能违抗军令,最终听从了他的安排。
当时季晚凝推测贺兰珩已经入城了,正在暗中部署,是以她诱导独孤徇怀疑贺兰珩就埋伏在城外,将他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城外。
而这时贺兰珩已经联络上了长公主和靳钊,潜伏在城楼周围,观察楼上的动静,直到独孤徇提出了那个诱贺兰珩出现的阴招,他立刻放出暗号,让北苍乔装成他,和不良人前去营救那个假冒的季晚凝。
与此同时,女兵和靳钊发动了突袭,而贺兰珩伺机救出季晚凝,杀死独孤徇。
远处号角声、战鼓声齐鸣,愈发急促高亢,震耳欲聋。
贺兰珩抱着季晚凝站起身,指腹抚着她脏兮兮的小脸,道:“脸都花了,你先回去休息一下,等我结束了战场就来找你。”
季晚凝夺过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比他小很多,包不住他带着薄茧和伤痕的大手。
“我的脸总比你的手干净。”她轻声嘟囔。
贺兰珩想把手抽回来去牵马,可她拉着不放,仰面望着他,眸光闪烁,好似他这一走就又回不来了。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保证我会活着回来。”
随后俯首,印在她唇上,如蜻蜓点水,揽过她的腰,托她上马,翻身坐在她身后。
马蹄踏进崇仁坊,在卢府门前停下。
季晚凝下了马,立在阶前,望着他拨马扬鞭,背影没入了晨雾中。
苍冥辽阔而低沉,淡淡的晨曦从浓重的云层中泄出,将长安城笼上了一层灰白缟素。
大股叛军从四面八方汇聚至城楼处,数万人对一千人,纵使靳钊再英勇,也双拳难敌四手,岌岌可危。而女兵的火器也告罄了,最后一轮投射之后,只能拔刀,短兵相接。
叛军所过之处,鲜血铺满道路。
靳钊拖着伤势咬牙强撑,一柄陌刀,一刀斩十敌。
在喘息的间隙,他心里想着,不知道季晚凝得救没有,他答应贺兰珩配合他的计划,却亦不知是不是正确的策略,贺兰珩执意退兵,这一仗凶险万分,他已经快撑不住了,一旦败仗,他和贺兰珩都将成为千古罪人。
可是没有退路了,他挥刀大吼,又斩翻一名扑上来的叛军。
就在战火纷飞,楚歌四起之际,一阵鼓点般的马蹄声踏破硝烟,马鞍上的男人眉目冷锐,浑身肃杀之气,玄甲上血迹斑斑,手里赫然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贺兰珩驰至阵前,大手一扬,将人头掷入了厮杀的人群中。
头颅翻滚在地上,沾满了尘土与血污,面目狰狞可辨。
“大王!是大王!”
“独孤徇死了!”
这一举如平地惊雷在战场上炸开,叛军们脸色煞白,相顾错愕,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手中的刀,接着有人跟风投降,当啷响成一片。
独孤徇那具无头的尸身被抛弃在大街上,饱受数月荼毒的百姓们对他恨之入骨,如潮水一般涌上街头,眼中迸出欣喜若狂的光芒。
积压已久的仇恨吞噬了理智,有人疯狂地踢打践踏那具残躯,有人割下独孤徇的四肢,分食其血肉。
靳钊紧绷的心稍松,伺机斩杀了守门卫兵,将城门敞开。
独孤徇的儿子见此状横眉怒目,恨极了贺兰珩,他站在城楼挥舞大旗,重整旗鼓,振作军心。
“不许退,退者立斩!老子没了,儿子还在!从今日起,我便是魏王!”
恰此时,一个将领远眺着城外,突然大惊失色地指向远方:“快看那边!”
只见天地交接之处,一股黑凛凛的洪流正奔腾而来,铠甲森然,马蹄如雷,直逼洞开的城门!
那是贺兰珩事先吩咐节度使,分兵埋伏起来的万人精骑,适才趁着城中开战,他们向着长安城极速行进。
独孤徇的儿子攥紧双拳,眉宇阴沉,牙齿磨得咯咯响,怒吼下令:“既如此,放火烧城!同归于尽!”
顷刻间,熊熊大火直冲云霄,摧枯拉朽般蔓延到各处。
忽然,一道闪着白光的电鞭劈开了乌沉沉的苍穹,将天地映得一片惨白,紧接着,巨大的雷霆声轰然炸开,响彻长安城!
贺兰珩于乱军之中抬头望向天空,墨云翻涌,春雷滚滚。
须臾,积蓄已久的暴雨,仿佛天河决堤,倾盆而下。
贺兰珩将刀举过头顶,高声道:“缴械不杀!”
声音穿透了雨幕,叛军如落水狗一样淋在雨中,大势已去,个个垂头耸肩,兵刃从手中滑出。
阿桃一路飞跑回感业寺里报喜。
“晋王死了,独孤徇也死了,援兵回来了,城门大开,叛军投降了!”
长公主和宋含芷四目相对,怔了一瞬,随即在雨中大喜相拥。
郑氏敲木鱼的手微微停滞了一瞬,闭了闭眼,对身旁的九公主道:“九娘,你也跟为娘一起出家吧,咱们母女两人也好有个伴,否则天子驾崩了,阿兄也被杀死了,东宫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九公主心里满是不甘,这段日子她在寺里可憋坏了,她不懂母亲为什么能每日心无旁骛地安心念佛,仿佛曾经的荣华富贵都成了过眼云烟。
“我不要!我听说贺兰三郎回来了,我去求他,我还想继续当公主!”
九公主斩钉截铁道,说罢站起身,跑出了禅房,拽起正在扫地的渊生,往明德门方向去了。
城楼下,贺兰珩刚刚斩下了独孤徇的几个儿子和将领的首级,百姓们簇拥在他四周,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九公主很快就在攒动的人头里找到了贺兰珩的身影,大声挥手呼喊他,贺兰珩闻声,目光冷漠地扫过她,只一瞬便移开了。
九公主的心倏地沉了下去,蹙了蹙眉,正要上前,这时有百姓认出了她,指着她大喊:“她是九公主!晋王的同胞妹妹!之前就是她为虎作伥,欺压咱们百姓!”
无数愤怒而凶狠的目光一瞬间指向了九公主,人群顿时朝她扑来。
九公主吓得魂飞魄散,脸上血色尽褪,眼泪夺眶而出,掉头就跑。
她慌不择路,钻进一条已成废墟的偏僻小巷里,蹲在地上气喘吁吁。
“渊生,快去给本主找辆马车来,送我进宫见太子!”
渊生立在她前面,默然不语,那双低垂恭顺的眼睛此刻冷冷地落在她惊慌失措的脸上,如同深潭般的冰凉。
突然,他袖中滑出一把刀,上前一步,一刀刺在九公主的肩头。
九公主惨叫一声,瘫在地上,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渊生面无表情地拔出刀正要再刺,九公主紧紧握住他的手,同时扯过他瘦弱的身体,两人在肮脏冰冷的泥水里翻滚、扭打。
九公主双眼赤红,发疯般地大喊:“渊生,你这贱奴!本主说过,我就算死也要拉你陪葬!”
她猛地夺过他手里的刀,反刺进他的胸口,渊生清秀的双眼如枯井般空洞地死死锁着她,胸前衣襟绽出一朵鲜红的大花。
九公主松开握刀的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咬住颤抖的唇,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捂住伤口,一头黑亮的乌发乱如鸟巢,跌跌撞撞地趁乱跑出了城门。
自此之后,再也没人见过她。
……
卢府里,季晚凝刚刚才沐浴过,换了一袭鹦鹉刺绣浅绛纱裙,外罩一件夹棉的袄子,正坐在镜台前绞干长发,忽听有什么东西重重拍打在窗牗上,随即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雨声。
她动作一顿,丢开布巾,快步推门来到院子里,雨水沿着房檐滴成一片雨幕,琉璃瓦被洗得光亮如新。
硕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身上、脸上,她眼角绽开了春光一般的笑意,双手捧起宝贵的雨水。
久旱逢甘霖,春雨贵如油,今年的井里有水了,农田要丰收了。
林夙之和卢婳娘也从房中出来了,在檐下观雨,脸上浮起喜色。
这时管家冒雨跑进院子里,声音急促:“陈娘子,你快去门口看看!”
季晚凝怔了一下,心口没来由地怦怦直跳,她来不及细想,提起裙裾,穿过庭院。
“拿把伞,别淋着!”
林夙之在她身后大喊,无奈地抄起油纸伞,和卢婳娘一起跟在她后面。
季晚凝一口气跑到卢府大门口,却见一匹骏马停在门外,滂沱大雨中,贺兰珩骑在马上,眸光湛湛,穿过重重雨丝望着她。
后面还有一串人马跟随,坊里围满了人,不论贫富贵贱,好奇而兴奋目光注在两人身上。
看起来是凯旋了。
她迈过门槛,走上前,贺兰珩俯下身,一把捞起她的腰,季晚凝轻呼一声,人已落进他怀中,坐上了马背。
早春天寒,凉意沁骨,季晚凝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裙紧贴在身上,冷得微微发颤。
贺兰珩解下身上的大氅裹住她的身子,圈在怀里,低下头,掠过她的脸侧,吻住了她的唇。
他的吻带着丝丝凉气,来势汹涌又蕴含温柔,旁若无人地攫取她柔软的唇珠、温热的气息。
他将她拥在雨幕中,任由雨水洗刷,雨水顺着两人的发梢、眉眼不断滑落,落进彼此交融的唇齿之间,带着微咸的涩意。
林夙之停在门口,眉眼弯弯,揽袖笑着,围观的人群或是震惊,或是洋溢着喜色,交头私语。
季晚凝仰着头,承接他灼热的吻,感到周遭的目光越来越火辣,她耳根染红了,轻推了贺兰珩一下。
贺兰珩放开她的唇,双臂紧紧环住她,一夹马腹,打马前行。
人群自行分成两条,让开道路。
马蹄溅起水花,驰出崇仁坊,飞奔在大街,两旁百姓夹道高呼两人的名字。
人声鼎沸中,相拥的倒影在积水中一晃而逝。
季晚凝缩在他怀里,茫然道:“现在要去哪?”
贺兰珩低头看她一眼,雨水从他的眉骨滑下:“进宫找太子,请旨赐婚。”
季晚凝眸光微转,像是有星子在里头闪,她别过脸:“谁说要嫁给你了,你不是给我退婚书了?”
贺兰珩下颌抵着她的头顶:“你已经不是撕了?”
季晚凝抿了抿唇,撕得太快,谁能想到他大命不死?她现在有点后悔,没有可以拿捏他的东西了。
“你可跟我保证过,不会再骗我,你不守承诺,又瞒着我行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哪敢放心嫁你?”
贺兰珩高挺的鼻尖埋在她的发丝中,低沉的声音混在雨中,附在她耳畔:“等完婚了,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到时任你怎么处置。”
季晚凝明眸流转,翘了翘嘴角:“那我可得好好想想要怎么罚你。”
“认打认罚。”贺兰珩笑意清浅,带着一丝纵容。
季晚凝仰起脸,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一字一句道:“就罚你从今往后都要乖乖听我的话,不许瞒我骗我。”
“好。”
“罚你余生只属于我一个人,心里眼里都只能装着我。”
“好。”
她回过头,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城轮廓。
“罚你陪我吃遍各地的点心铺,我走到哪里,你就要跟到哪里。”
贺兰珩收紧环在她两侧的手臂,微微垂目,眸光温柔。
“好。”
雨势渐渐减弱,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漏下几缕灿烂的天光。
他静静等待她继续说,季晚凝却不再说话了,从怀里取出了那只重新绣好的香囊,递到他手上。
贺兰珩接了过来,顺势拉住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
两道目光交织,近在咫尺。
其实她只愿往后再无风雨,四海昇平,俯仰同心,活得长一些,再长一些,与他一同走过千山万水,看尽四时风物,直到白发苍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