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岗第一天，休鲸负责帮克莱尔订正期中卷子，录入成绩。

看着克莱尔严肃认真的侧脸，他竟真觉得自己是唱德大学的一名助教，过去的痛苦似乎只是场噩梦。

在这个平淡的清晨，听着窗外清脆的鸟叫，他有些恍惚。

“休息会吧，工作可以待会再做。”

克莱尔停下手头的工作，揉了揉眉头，不忘提醒休鲸。

“好。”

休鲸接了杯水，坐在她身旁。

看着手边的唱大稿纸，他有些感慨，“我从没想过，有天可以在唱德大学工作。”

克莱尔盖上笔盖，偏头看他，“为什么？”

“我是第四星群的居民。”休鲸看着杯中清澈的水，又转头看向克莱尔清澈的双眼，缓缓说，“你知道的吧，其他星群的人想去唱德，是需要通行证的。”

“是……这规定确实不合理。”

“唱德大学是全宇宙最好的学校，背靠星宁台，没有人不想来这里。”

窗外轰隆作响，是校内星舰起飞的动静，附近的鸟类被惊起，不时从窗前掠过。

“有一天，我妈妈听说，有新建的研究所在招志愿者。在那里工作满六年，可以获得来唱德上学的机会。”

他安静地说着，整个人坐在倾斜的阳光里。唱德空气质量很好，光柱里连细小飞舞的灰尘都没有。

“我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她最喜欢坐在窗前缝衣服，偶尔抬头，看我坐在炉火旁看书的侧影。”

克莱尔看着这个支额坐在窗前的少年，淡淡微笑，“听着真美好。”

休鲸没有回答，只是垂下头，面容不知是喜是悲。

“她总觉得是因为她太没能力，没能给我上大学的机会。所以她很想我去研究所做志愿，这样的话，六年后可以去唱德学习。”

“看来，她的期望落空了。”克莱尔轻声说。

他是靠陆望野搭线来的这里。

休鲸嘴角扯起个讽刺的笑，“是啊。谁也没有想到，研究所连六年时间都没撑到就仓皇落幕。”

屋外狂风大作，吹落许多树叶，看样子今天有人工降雨。

风吹开他没有扣上的外套，露出里面的衬衣。

他紧了紧外衣，起身关上窗。

“所以，人不能把期望寄托在瞬息万变的未来。”

“是啊。”克莱尔伸了伸腰，表示认同，“人还是要靠自己。”

休鲸长长舒口气，坐下继续手头的工作。

“来唱德的路有那么多条，可我走错了路口。”

所幸现在他完成了对她的承诺，踏进了这里。

虽然晚了足足六年，虽然他用的是最笨的办法，虽然，他变得非人非物，朝不保夕。

今天工作很少，两点时他结束手头上的事，起身准备离开。

“一起走走？”克莱尔问他。

休鲸点点头，做出“请”的手势，示意她先行，“走吧。”

克莱尔取下搭在椅背上的外衣，随口问他：“今天的工作无聊吗？”

“不，很有趣。”

这会儿学校路上没什么人，他和克莱尔并肩缓缓走着。

虽说现在是中午，但由于要降雨的原因，阳光不甚明媚，天色阴沉沉的，连鸟鸣声都低低的。

“在学校有不习惯的地方吗。”她问。

“没有，这里很好。”

克莱尔带着他拐进一处僻静的小路，“有不喜欢的地方可以告诉我。我答应陆望野帮忙，就一定会尽心尽力，不用担心麻烦我。”

她神情认真，明显不是在跟他客套，是真心想帮他做些什么。

“费心了。您帮我的已经足够多了。”休鲸第一次见到这样认真的人，有些笨拙地道谢。

克莱尔像他小时候在教堂见到的修女，总是淡淡地微笑着，关心每个人的感受，如此和善温柔。

实在难以想象，她是怎么跟陆望野有关系的。

“舍友平时会打扰到你么？”

休鲸想起谢知怀炒菜的身影，摇头，“不会，舍友很好，还会做饭给我吃。”

“那就好。”克莱尔柔软的手指拂过花坛的植物，停止过问他的近况。

这里靠近学校东门，不远处立着几块告示牌，不知写着些什么。

她环顾四周，没有什么人。

走过椭圆形的花坛，两人漫步至一处走廊。

“陆望野今早给我传了条讯息。”她话锋一转，终于进入正题。

“他让我转告你，林先生每隔三四天，就会来学校找人看病。据说他得空时，还会参与改进人造日月的实验。”

休鲸走心看着走廊上的校史，闻言问她：“他生的到底是什么病？陆望野没有打听到吗。”

“不清楚。”克莱尔挑起眉，“叶派对林先生的一切都遮遮掩掩，这病具体是什么，估计只有他自己和议长清楚吧。”

休鲸和她缓缓走过一墙的漫长校史，接着看到的是历任校长的照片。

“说起来，林先生对人造日月有异乎常人的痴迷。”克莱尔用开玩笑的语气活跃气氛，“在议会工作时就负责人造日月的建设，现在生病了还放不下它。”

她指了指某位校长，“他的敬业程度，跟这位校长不相上下了。”

休鲸嗤笑一声，霜晨的雪还在一刻不停地下着，林大人怕是早就忘记了吧。

“林先生是人造日月事业进步路上最硬最大的绊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