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在坟头前的地上,无言并坐良久,差点被雪一起淹没。
这里距离城区有些远,地暖已经停止运作,连寒风都要更凛冽些。
休鲸伸出手,几片雪花落在他并不温暖的掌心,并没有立刻融化。
“我想找妈妈和弟弟的碑。”他把手握成拳,雪花即刻在他掌心融化了,“可能要很久。”
“好。”
谢知怀站起身,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只是静静陪在一旁,没有选择打扰他。
越往里面走越是寒冷,寒风刮过他的脸与身体,脚下全是积雪与墓碑,他艰难地穿梭在墓碑间。
墓碑林立的土地上,安葬了数不清的生命。
休鲸一个个认真看过,有不少死者的面孔很是熟悉,他甚至叫得出对方的名字。
他说不清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情在这里寻觅,仿佛是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只是缓缓走在这方墓园里。
不敢面对,又不得不面对。
害怕找到,又害怕永远找不到。
如同这世上没有无尽头的道路,这方墓园再大,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无论现实有多么不愿面对,上天还是会把现实血淋淋地摆在你面前。
不是你欺骗自己:这件事没有发生。就可以当作无事发生的,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残酷。
休鲸也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锥心之痛。
最后他停在了一方墓碑前。
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他浑身颤抖着跪下,深深地低下头。
积雪足够厚,只能听到他跪下时的一声闷响。
谢知怀看到他的双手紧紧攥成拳,正微微颤抖着。
他沉默地走到休鲸身边,一言不发。
碎发随着休鲸的动作垂下,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看到自己的发丝上缀着几片雪花,因为距离太近,雪花的样子变得有些朦胧,休鲸看不清楚。
他跪在碑前良久,久到风雪快把他和谢知怀淹没。
休鲸一动不动,仿佛变成守望着亡魂的雕塑。
“妈,我回来了。”他哑声说。
再然后是良久的沉默。
一直站在身后的谢知怀有些担忧,走到他身边。
“你还好吗。”他问休鲸。
跪着的人没有回答,像是睡着了一般。
谢知怀蹲下身,抬起他的下巴,却看到一双流泪的眼。
措不及防,这一瞬间他有些怔然。
滚烫的泪水随着脸颊滚落,灼痛了他捏着休鲸下巴的手。
一直握着伞柄的手松开了。
黑伞被风和雪裹挟着,缓缓飘落在不远处。
雪还是没有停歇的意思,落在两人之间,全世界悲伤的雪都落在他们肩头,流动的雪幕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看着休鲸微红的双眼,他蹲下身,紧紧抱住了这个悲伤不已的少年。
休鲸被他拥入怀中,仿佛被抽去灵魂,有些怔愣地仰头看着不停落下的飞雪,良久后,他的双手攀上谢知怀的后背,泪水决堤而出。
听着他难过的哽咽,谢知怀松开抱着他的手,为他揩去泪水。
“别哭了。”
休鲸终于被这方墓碑击倒了,尽管它只是静静矗立在那儿,如此沉默如此安静,可它还是轻而易举把他击碎了。
他浑身卸去了力气,靠坐在谢知怀肩头。
这场仿佛下了一个世纪的大雪还在不停地落下。
雪花落在休鲸沾了泪珠的眼睫上,他眨了眨酸痛的眼睛。
“我一直痛恨着星主和林晚时,觉得我的不幸都是他们带来的。”
“时至今日,我才明白。”他哽咽着哑声说,“我才明白,我这一生遭遇的大多数苦难,又何尝没有内部原因。我永远不思进取,永远止步不前,徘徊不定,不肯直视现实。”
“不是的。”谢知怀眼中满是心疼,“不是这样的,你别这么说自己。”
休鲸靠在他肩头,手攥紧他的领子,揉皱了胸口的衣料。
“直到亲眼看见这方坟墓,我才被砸醒。我总是这样,假装看不到,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就好像我还是那个游走在小巷里的天真的小孩。”
“这件事不是你的错。”谢知怀将他紧紧拥入怀中,“等我们回去,我们送林晚时立刻去死,好吗。”
休鲸被他揽在怀里,吸了吸鼻子,嗅到他身上特有的清香,忽然没来由地回想起曾经的某个瞬间。
“小时候我和爸妈去逛超市,有个货架上摆着很多鲸鱼玩偶。”休鲸缓缓说,“它摆在货架最上面,我够不到,妈妈就帮我拿下来一个。”
“蓝色的绒毛,摸上去软软的,很温暖。”
休鲸捻了捻指尖,玩偶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那里。
“我真的好喜欢那个玩偶,可是爸爸说这个玩偶二十星元,妈妈立刻面露难色,最后拉着我走了,我在超市里哭闹了一会儿。”
说着说着他又哽咽了,为什么人总是会无理由地想起往事呢。
休鲸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原本我都把玩偶抛之脑后了,可是路上又碰到个小男孩,手上抱着个鲸鱼玩偶,我又哭了。我说妈妈啊我好想要这个。”他说着,又有泪水滚落,“她说下次给我买。妈妈当时的神情,现在想来……想来真是窘迫不堪啊。”
他哽咽着说不出话了。
如今想起这件事,胸口一阵钝痛刺得休鲸快要窒息,明明只是件小事,可这涌起痛苦与愧疚为什么几乎要把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