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了承德宫前殿。
周勃正在跟几个裨将吹嘘自己如何死守北营,击退匈奴人。
阿木勒则换了一身锦袍金带,坐在离御阶最近的席位上。锦衣华服之下,更衬得他宽肩窄腰,身量修长。那双深邃眉目下,琥珀色的瞳仁里像盛着点点星光。他跟旁边的武将碰了一杯,笑意浓得双眼眯成了一道缝。
高淳坐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他的目光时不时往御阶上飘。吕雉今日只簪了支白玉笄,玄色深衣衬得她肤白如雪,烛火下的她褪去了平日的威仪,竟有一种近乎张扬的明艳,看得他心口微微一紧。他抿了口酒,将视线收回,落在对面阿木勒那张笑得张扬的脸上,眉头微微皱了皱。
审食其坐在高淳下首,位置不如高淳显眼,可他看吕雉的眼神比高淳要直白得多。再看阿木勒那张春风得意的嘴脸,一个贱奴忽然摇身一变成了一国王储,如今还要娶陛下,这小子真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想到这里,他只觉胸口闷得慌,把酒爵里剩的半口酒闷头灌了下去。
酒过三巡,吕雉放下酒爵,目光扫过席间,才慢慢说道:
“此番匈奴退兵,阿木勒王子策应有功。朕已赐婚书一封,许婚约之诺。然则兵者凶器,不可久留。龟兹铁骑当速回西域,休整生息。阿木勒,你明日便传令下去,令其三日内开拔北归。”
殿中静了一瞬。
“陛下。”阿木勒抬头看向御阶之上,带着三分酒意两分笑意,“龟兹兵可以走,本王也可以下令。但本王想先问陛下一句,婚书已签,何时礼成?”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有大臣当即出列,拱手道:“陛下,婚约乃权宜之计,岂可当真?陛下以万金之躯下嫁外邦,臣等不敢奉诏!”话音未落,又有数人附和,殿中嗡嗡之声四起。
吕雉心里清楚,这帮老臣嘴上说的是“不敢奉诏”,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桩事:她若真嫁了外邦,他们正好借此为由扶持新帝,总不能一直让一个女子压他们一头。可阿木勒当殿逼婚,也着实让他们失了颜面,这才一个个急赤白脸地跳出来。
高淳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清了清嗓子正要起身,审食其却先他一步把酒爵往桌上一磕。“哐”的一声脆响,殿内顿时静了下来。
“陛下金口玉言,许了婚约便不会赖。可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般催逼,是信不过陛下,还是信不过大楚?”
阿木勒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这位大人看着面生得很,不知如何称呼?”
“审食其,大行令。”
“审大人。”阿木勒点点头,“本王记住了,不过本王跟陛下说话,审大人这般插嘴,这是你们大楚的规矩?”
审食其脸色一变。
高淳终于站起来,沉声道:“阿木勒,陛下面前,休得放肆。”
吕雉尚未开口,只冷眼看着底下这出戏。
阿木勒把酒爵一放,站起身来。
“陛下许婚,满朝文武都听见了。若龟兹撤兵,陛下再说‘择吉日’,择到明年、后年、大后年,本王是不是也得等着?”
“本王不是不信陛下。”阿木勒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陛下与本王成婚之后,本王即刻撤并,一兵一卒都不会留。”
审食其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阿木勒这是要挟——”
“审大人。”吕雉抬手制止他。
高淳也站了起来,沉声道:“陛下,审大人所言极是。阿木勒狼子野心,拿婚约做筹码,陛下若遂了他的意,往后他若得寸进尺,又如何辖制?”
阿木勒站在殿中,偏过头看了高淳一眼:“高相国这话说得,本王跟陛下成婚,怎的就成‘狼子野心’了?在座的诸位可别忘了,是龟滋国的十万铁骑,这才保全了大楚,难道大楚要过河拆桥,失信于天下不成?”
这话一出,殿中瞬间安静下来。高淳未想到,他一国之相,竟被他驳得哑口无言,正在他无措之际。
吕雉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阿木勒,“好,三日后成婚。但你听好了,礼成之后,龟兹必须即刻退兵。”
高淳急道:“陛下——”
“高淳,你去拟旨。”吕雉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审食其,你操办婚礼仪程,一切从简。”
“退朝!”言罢,吕雉广袖一拂,转身便往内殿走去。
众臣齐齐躬身:“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