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宫内处处张灯结彩。
虽说一切从简,宫人们却不敢有丝毫懈怠,殿前廊下挂满了红绸,连夜赶制的大红灯笼从殿门一路排到宫道尽头,映得半边天都泛着暖融融的橘红。
百官分列承德殿两侧,高淳站在文臣之首,一身簇新朝服,脸色却像覆了一层寒霜。审食其立在他下首,目光沉沉地盯着殿门口。
李勉则远远望着御阶上那张空着的凤座,袖中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未想到一个匈奴进献的伶人,不仅有朝一日麻雀变凤凰,还玩得一手向陛下逼婚的好把戏,他之前只当他是个供人取乐的玩意儿,竟没看出这是一条隐匿的毒蛇。
阿木勒进殿时,满殿目光齐聚了过去。绛红色锦袍衬得他身量修长,金冠束发,一张脸俊朗夺目,琥珀色的瞳仁被烛火映得流光溢彩。谁也不曾料到,那个低贱的匈奴伶人,如今却成了大殿上最引人注目的人。
吕雉从内殿缓步而出,玄红嫁衣层层叠叠拖曳在地,凤纹金线在烛火下明灭不定。凤冠下的面容辨不清喜怒,只那通身的气度压得殿中无人敢出声。
春桃今日也盛装出席,搀扶着吕雉沿着丹陛走向阿木勒。
阿木勒看着吕雉缓缓走来,眼前的人明艳得不可方物,气度凛然如霜。那个曾令他不敢抬眼的女帝,那个曾冷冷对他说“一个贱奴,也敢肖想朕的青睐”,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女帝,今日真的要属于他了吗?他竟真的有一日能娶到她,想到这里,他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礼官正要开口,“一拜天地——”
就在这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直闯到宫门前才被禁军拦下。
百官朝殿门外望去,只见韩信高坐于马上,未穿甲胄,只一身玄色深衣,他身后跟着的两名亲随个个披挂齐全。他抬头望了望满殿的红绸和烛火,看向红衣似火的吕雉。
她那双丹凤眼依旧冷清,此刻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几月不见,她仍是那般明艳逼人,眉眼如裁,鼻梁挺直,唇线利落,凤冠垂珠半遮了眉眼,露出的那一截面容在烛火下白得近乎透亮。
三十岁的女子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却平添了一种被岁月和权柄养出来的气韵,娇媚如牡丹,凛冽如冬日的寒梅。玄红嫁衣如枫似火,满殿的红绸烛火都成了她的陪衬。
吕雉看到眼前这个玄衣长剑、风尘仆仆的人,方才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心道:“韩信,你终究还是来了。”
韩信收到匈奴绕过边关突袭京城的消息时,正驻守在边关大营。他当即留下五万人镇守边关,亲率五万援军火速南下。
半道上,一只白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他的肩头,脚上绑着细竹管。他拆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你若心中有朕,便来抢亲;若是心中无朕,便不用来了。”
韩信攥着那封帛书,在马背上愣了好一会儿。
他当初是负气离开京城的,到了边关之后,白日里操练兵马、巡防边境,忙得脚不沾地,可一到夜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那张明艳清冷的脸庞。他原以为自己走得远了便能将她忘了,可思念这东西,越是相隔千里,越是如野草般疯长。
收到帛书的那一刻,他心中狂喜,又怕得厉害。喜的是她心里竟真的有他,怕的是自己若迟了一步,她便真成了别人的妻。
他把帛书往怀里一揣,冲副将吼了一嗓子“加速”,五万人马日夜兼程,硬是把十日的路程压到了五日。
还好,不算太迟。韩信翻身下马,大步往殿里走。
禁军横戟拦住,吕雉开口道:“让他进来。”
韩信望向御阶上那个红衣似火的人,缓缓走向殿中。
殿中一片寂静。
阿木勒看到韩信,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但他还是故作镇定地笑着说:“侯爷是来喝本王喜酒的吗,本王跟陛下已经拜过天地了,就差入洞房了。”
“是吗?我奉陛下口谕,前来抢亲。”说着,韩信拉起吕雉的手,准备往殿外走。
阿木勒上前一步,一把拽住韩信的手臂,“韩信,你觉得你今日真的能带走陛下吗?”
韩信从怀中掏出兵符,“此刻,十万边军正陈于城门外,这局,你已经输了。”
韩信说着,拨开阿木勒的手,拉着吕雉便往殿外走。到了殿门外,他扶吕雉上了马背,随即翻身上马。
满殿群臣这才如梦初醒,眼睁睁看着那一骑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