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

“啊。”

欧也凡失望地拉长了音调：“可是，可是，我真的很想听一下你的声音……”

这倒是实话。他觉得这个屋子太静了，太缺少人气了，只能听到自己因发烧血流加速、涌到耳膜上的嗡嗡声。

他需要另一个人的声音。需要另一个人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

或许是他沙哑语调中那不易察觉的脆弱触动了对面。默了默，小号加入了语音通道：“好。”

欧也凡眼睛一亮。

虽然小号说话总是刻意压低嗓音，但欧也凡总觉得有点耳熟。这个人的声音很好听，吐字清晰，在男音中，是少见的清脆质感。

“你要……听什么。”

欧也凡能听到他的背景里有一些杂音：“先说好，我……没有太多会唱的流行歌。”

“那你平常听什么啊。”

“纯音乐多一点。”

“那就纯音乐吧。”欧也凡说，“只要有个调子就好。我想听你最喜欢的那一首。”

略一迟疑后，对面缓缓地哼了起来。

好奇妙。欧也凡没有听过那首歌，但居然着魔了一样，安静地听了许久。

“这首歌叫什么？”

“秋千第九交响乐。”

“啊？古典乐？”

“不算纯粹的古典乐。2068年的。”

在21世纪60-80年代，或许是听厌了发展了将近大半个世纪的流行乐的缘故，听众们开始回流到更为古老的音乐流派中，比如交响乐、圆舞曲。这份热情带来了一大批全新的优秀的创作人，创作了一批“新古典”音乐。和多年前不同，这些作品融合了一定的流行乐逻辑，大胆加入合成器、人声以及一些更加实验性的音效，命名风格也与古典乐截然不同，完全是流行乐逻辑，比如《秋千》《今夜我梦见你》之类的。这种风潮，被业界命名为“新浪潮古典”。

近几年，新浪潮古典虽然热度逐渐自然消退，但是一些作曲习惯融入了当下的流行乐创作。

不过欧也凡是不咋爱听这种纯音乐的。他还是更喜欢通俗易懂的、人声主导的流行乐。

但是，现在，在小号轻轻的歌声中，他居然对纯音乐生出了好奇。

“再来一首吧。”

一曲终了，他说。

又一曲结束：“再来一首。”

“你觉得最有新意的是哪一首？”

“第一次听的呢？”

……

小号居然也没有不耐烦，只是耐心地守候在另一端，一遍遍回应着他无理取闹的要求。到最后，小号逐渐停止了哼唱，他们只是安静地、心照不宣地听着耳麦中播放的戒指圆舞曲。略带忧郁的调子，仿佛蓝色的河水流过周身。

不知不觉中，欧也凡慢慢闭上双眼。一种安宁的困意袭来。他觉得整个人仿佛包裹在柔软的灯芯绒之中，灵魂出窍般舒适。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他喃喃。

“为什么总是在我的身边？为什么察觉到每一次失落的时候？为什么永远相信我会变得更好？”

不加任何考虑，话语从唇畔自然而然地倾泻而出：“再这样下去，我想我恐怕要爱上你了……”

咦，似乎说了什么越界的话……似乎不应该如此直白……可是，他的大脑已经转不动啦，已经陷入浅度睡眠前的昏迷。所以，对自己言行是否得当的疑问，在他的思绪中地打了一个圈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唔！”

“晚安！”

另一头的黎非像是忽然被惊醒一般，一下站了起来，只觉双颊在猛烈地燃烧。思想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已经替他匆匆挂上了电话。

“嘟——嘟——”

耳畔传来拖得长长的忙音，黎非这才低头看着屏幕，不可思议地喘着粗气。

时间指向午夜。繁忙的摄影棚里依旧人来人往，陈助正拎着一大袋子夜宵，笑呵呵地招呼各位摄影老师和广告公司的老师们吃宵夜。

黎非站在一幕帘之隔的单人化妆间中，发现心跳是如此慌乱。但随着这份慌乱而来的微笑的冲动，让他明白，这份错拍的心跳，比起惊异，更像是甜蜜。

“我……”

他无力地低下头，张开手指。

听到那句话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抓住了随身小背包中的一个硬硬的物件。现在，张开五指，他才发现，躺在手心的，原来是一枚王冠状的入场券。

2095世界杯。被某个笨蛋弄巧成拙地送回来的东西。

心动的入场券。

*

“天啊！！！！！！！”

“昨天晚上，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生活不是小说，没有平白无故的失忆。

欧也凡第二天一睁眼，阳光刺入的第二秒，他就想起昨天晚上的一切。包括他说过的话。包括……

“完蛋了！”

他欲哭无泪地抱住脑袋。

他们还有得做朋友吗？那句话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呢？他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把自己偷偷想的那些东西，一股脑就说出去了……

毫不犹豫地，他立刻一把抄起手机，对着那熟悉的头像就是一通电话过去。

但是，在古典乐铃声中焦灼等待着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一个想法闪电般击中了他。

真的想做朋友吗？

他挂上了电话，对着手机发呆。

可如果不做朋友，还能做什么呢？

他觉得实在很难定义他们的关系。做朋友少了一份坦荡和甘心；进一步又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不知道长相几何，不知道未来向哪去。

可是屏幕上已有一通电话打来。

望着一闪一闪的图标，欧也凡觉得心脏都要过载了。他举起那千斤重的手机，接通了语音。

“你……你还好吗。”

完全没有了昨天晚上的理直气壮，欧也凡惴惴不安地问道。

“我想了很久。”

意外的是，对方冷静地说。

“你说，如果我再这样下去，或许你会爱上我。”

对方的语气似乎经过了深思熟虑，缓缓地，却又很坚定：“所以我想，我愿意继续这样下去。”

像是有人缓慢地在他胸腔上打了一记温柔的重拳，欧也凡觉得被击中了。

“可是我甚至不知道你是谁。”他小声地说。

“我还没有准备好。”小号说。

“我这里的情况有点复杂……但我保证不远了。”他又说。

长久的沉默。

“午安。”

这通电话最后以小号的一句问候告终。

原来已经是中午了吗？欧也凡望着窗外烟灰色的天。最近几天下雨，所以是阴天。

深呼吸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让他头昏脑胀、浑身酸痛的流感，居然已经痊愈。

该如何定义这份关系呢？在接下来的两周里，每次结束了训练，躲进哪个走廊角落里偷偷摸摸给小号打电话之后，他都产生这样又甜蜜又烦恼的感觉。

看对方的意思，大概想等到准备好、见了面，再考虑下一步的事情……可他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他们俩现在又到底算什么？

窗户纸捅破了一半的时候，永远是最让人头晕目眩，心跳加速的。欧也凡觉得这段时间就像是在做过山车一样，上一秒因为对方某句过界的关心而飞上云端，下一秒就会因为无法定义这种奇妙的情感而苦恼。

你到底是谁呢？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呢？

忽高忽低的感觉压抑了整整两周后，他再也无法忍受了。他一定要说出来，一定要和谁聊聊……

而不可压抑的结果就是，他打通了高嘉行的电话。

周五中午，他准时做到了Oracle本部大楼对面的咖啡馆里，等着高嘉行。

这个不靠谱的家伙又迟到了。欧也凡在咖啡馆角落坐了二十分钟，高嘉行只回了一条“在路上”。无聊中，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还是点开了和小号的聊天记录。

那些对话他已经反复看过很多次，几乎能背下来。从“不是家长”“看过对局”“技术不错”，到那句“我愿意继续这样下去”。

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有人敲了敲桌面，他猛地抬头，高嘉行正打着哈欠站在他面前：“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傻。”

欧也凡飞快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工作日下午，本来不应该有太多人的，但这是海市，不管什么时候，市中心永远到处挤满了人。他们只好找服务员给他们弄了个偏僻的角落。

他满脸严肃地看着不断打哈欠的高嘉行。

“嗯……喊我出来干嘛啊，我还要补觉呢。”眼下挂着宿醉一样的淤青，高嘉行问道。

看着他这个样子，欧也凡本来到嘴边的倾诉反而咽回去了。

这个人最近是越来越难见到了，自从上次被友谊赛以状态不稳定为理由除名后，高嘉行基本上被俱乐部冷藏了，比赛中基本看不见他的身影。

而相对应的，高嘉行似乎也完全自暴自弃了，不想再努力去争取些什么。欧也凡很少在俱乐部见到他了。给他发消息，也是断断续续的，时回时不回，每天完全不知道在忙什么。

就连这次见面，都是欧也凡说有要事商量求意见，他才姗姗来迟。

望着他满脸困倦的样子，欧也凡一言难尽地看着高嘉行：“你最近到底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