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我哥请来上课的？”

高嘉行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起身就要走人。

欧也凡连忙一把扯住他：“哎别别别，我话还没说呢，你跑什么呀？”

好说歹说，总算让他重新坐下来。高嘉行又打了个哈欠：“你到底要干嘛？什么事儿？”

他哧的一声，懒懒笑了：“看你紧张的这样儿。怎么了，你能有什么事儿啊。”

这种轻佻的态度让欧也凡觉得有点怪，不过没有多想，稍微打了一下腹稿，吞了吞唾沫，他说：“是和感情有点关系的。”

“噢？有趣。”

高嘉行挑了一下眉毛。虽然嘴上说有趣，手却心不在焉地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

看着他的样子，欧也凡忽然一点倾诉欲都没有了，同时也有点难过。

他不知道高嘉行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精神上又发生了什么难言的伤痛。但是，今天，从十分钟前开始一见面开始，高嘉行就一直兴趣缺缺，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似乎对这场会面很不耐烦。

高嘉行前段时间的冷漠，以及今天的心不在焉，都让欧也凡觉得十分陌生。

他不知道这一两个月到底是怎么了，明明之前还说着要努力重回赛场，要好好治病，要变得节制，明明两个人之前还是很好的朋友，高嘉行动不动就刺探他的八卦，打趣他太纯情。可看他目前颓废的样子，大概一条都没继续做，而且已经想不起来了。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似乎还是那个夜晚。那个车鸿名告诉高嘉行一条致命消息的夜晚。

“嗯？你继续说呀，感情有啥进展。”

欧也凡只好硬着头皮说：“我遇见了一个人，跟他……挺有感觉的。”

高嘉行一皱眉：“但是？”

“你怎么知道有‘但是’？”

欧也凡开了个玩笑，想找回之前两个人笑笑闹闹的快活氛围。

可高嘉行下一句话就把他的意图击碎了：“要是一切都好好的，你还会来找我吗？”

这话对欧也凡来说简直是刺耳。好像自己只有情绪垃圾桶的时候才会想起他似的。可不是高嘉行先这样玩失踪的吗？

他强忍不适，继续说：“但是，我们俩现在的关系很特别。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段关系。他知道我的心意，我也知道他的心意，但是我们俩并没有一个正式的头衔——”

“哦。炮|友啊。”

高嘉行将那一小口澳白一饮而尽，搅和着咖啡沫，面无表情地看着欧也凡。

欧也凡的脸瞬间烧起来：“你说什么呢？！”

“这不就是炮|友吗？你俩一夜|情了，或者两夜三夜了——无所谓。然后，你上头了，然后对方可能消失了，也有可能说，‘哎呀，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进入一段关系呢。’然后你就开始慌了，成天想：‘我们是什么关系呀？’‘他爱不爱我呀？’你受不了了，就开始咨询朋友，咨询感情专家，咨询占卜师——”

“我们俩离那一步还远呢！”欧也凡红着脸说。至少对于他而言，那样还是太激进了。

高嘉行皱眉：“你俩不认识？”

“认识。”

“那不就行了。其实不认识也没关系。做几次就好了。”

欧也凡很生气：“你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高嘉行抄起一瓶柠檬水就灌进喉咙里：“哈哈。不和你开玩笑了。你都来咨询了，肯定不让你白来一趟。这样吧，你告诉我，这个人脸能打几分？身材几分？收入？有几个前任？做什么职业？穿衣什么风格？”

欧也凡瞪着眼：“我不知道。”

高嘉行做了个无语的手势：“那照片给我，我给你分析。”

“……我没有照片。”

一阵冷场。

高嘉行今天见面以来，首次放下了吊儿郎当的态度，第一次以费解的姿态，坐直了身体：“你没有照片？”

“对。你问的这些很多我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只知道他是……男生，做的是类似主播那种面向公共的职业。很忙。也在海市。”

说道“男生”的时候，他稍微顿了顿，有些羞赧。

其实，意识到自己喜欢男孩这件事，说来还是有点复杂的。

在他们老家那边，周围人好像都不是很能接受这件事情，虽然同性婚姻早已合法，也有不少公开性取向的名人，书影音等文娱领域也并不避讳，甚至会鼓励更多元的题材。但是，不知道是一些信仰的原因，抑或是他们老家属于内陆地区，相比于沿海沿江来说更加保守，他周围人对此基本讳莫如深。初中时，同学经常拿类似的事情开玩笑——虽然欧也凡以前就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还会制止一些男生开难听的玩笑。

不过，来了海市之后，他才发现，原来开同性恋的玩笑，才是会被人人喊打的行为。同学们尤其是以夏丹为首的学生会成员，会首先发起警告，老师也会找你谈话，告诉你这属于歧视行为。

但是，事情在最根深蒂固的男性小团体中，则是另一回事了。这种抑制反而让很多男生相当兴奋，越发想要释放对于特定群体的恶意。

欧也凡不止一次听到秦泰严鑫那个男生小团体开恶毒玩笑。谁穿了稍微粉一点的颜色，就会被他们嚷嚷着要给他们在同性交友平台挂上简历。至于老师谈话，则被他们当成了“勋章”。他们会互相炫耀，自己大胆侮辱，被某某某警告了，或者气得哪个性少数骂他们了，然后对着别人的愤怒哈哈大笑。

不过高嘉行显然没这么无聊，他的困惑，显然对准了别的方面。

他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欧也凡：“所以你们怎么交流？”

“我们聊天。”

欧也凡老实地说：“有时候，我们也打打语音，不过很少。他不喜欢暴露自己的声音。”他补充道。

“你们俩。纯聊天。然后。你爱上了他？”高嘉行的表情简直是匪夷所思。

“对。”

看着高嘉行皱眉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欧也凡解释道：“但是我很了解他。他也了解我。他会看我比赛，陪我打游戏，我被骂了、生病了他也会陪着我……我们已经陪伴了快一年了。他很了解我。我确定这一点。”

“你被骗了。”高嘉行果断地说。

欧也凡不由自主提高了音量：“为什么？！”

他觉得实在很难和高嘉行描述那些微妙的、美好的瞬间。

高嘉行清了清嗓子，老气横秋地说：“我给你梳理一下啊。你和一个人，聊了大半年。对方不见面，不确定关系。这个人是做面向公众的，那么他外形大概率不会差。那么，问题来了，他为什么不发照片？不见面？”

他斩钉截铁：“说明有鬼！他要不然是骗你的，其实他长得丑还自卑。要不然，就是有家室，但是寂寞了，在网上看到一个长得挺帅的单纯小孩儿，就想聊聊天，打发时间——”

欧也凡反驳：“他是做面向公众的职业，被认出来不好。”

“哈？！”

高嘉行仰头长笑：“他是米娅·高斯，还是林毓庆？！天王啊？大明星啊？有啥好避嫌的？何况如果真是大明星，哪里有闲心思跟人在网上纯聊天还磨磨唧唧这么久的啊？”

他谆谆教诲：“你是没见过那种咖位的阵仗。告诉你我看到的吧，如果是大明星，而且长得好看，不管他们走到哪，都会有大把大把的美女帅哥扑上去！他们不需要磨叽这么久，就能找到满意的对象，你懂吗？”

欧也凡还是不服气：“感情，不都是慢慢培养起来的吗。”

“那你还真是个古典主义者。”

高嘉行摇头：“可惜现在是后现代。后现代爱情就是很残酷。”

“那你说说，爱情该是什么样的？”欧也凡不服气地反问。

高嘉行耸耸肩：“你们认识了，然后都觉得很有感觉。有时候对方多一点，有时候你多一点。然后你们聊了几天，几周，熟了。有时候先确定关系，有时候先做了。当然，大差不差。然后你们就开始经常腻在一起，有时候会搬来一起住。然后，到了某个时候，其中的一个，或者两个，开始觉得很无聊，觉得没意思。另一个有时候受不了，就开始发疯，有时候直接分手。然后，你会遇到下一个人，然后周而复始。”

这回轮到欧也凡用费解的眼神看着高嘉行：“这不是爱情。”

高嘉行摊手：“你们古典主义者太傲慢了。这就是爱情。爱情没什么神圣的，荷尔蒙操控居多。”

“这是，这是，这是欲望！”

欧也凡反驳。

他很恨自己平时不爱读哲学社科，而是喜欢看推理小说。不然他肯定能辩倒高嘉行。

高嘉行笑了：“那你说说是啥。”

“就是，就是……你了解他的每一个想法，他会认真听你的每一句话。你每天都会想着他。然后，会想结婚，想到永远。然后你们有种……灵魂的交流……”

“但你不知道他长什么样？”高嘉行笑得更灿烂了。

说着说着，欧也凡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在高嘉行的凝视下，他觉得自己像个蠢货。

高嘉行笑得前仰后合：“你还挺浪漫。”

他一笑就笑了好久，笑得欧也凡恼羞成怒。

最后，他收起笑容，揉着肚子：“好吧好吧，哲学家小欧先生，真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打趣你。但是你这个情况太特殊了，我帮不了你啥。如果你非要我给意见，那我告诉你。这是个骗子。赶紧断联分手。他不会和你见面的。”

“真的没办法了吗？”

欧也凡穷追不舍。

高嘉行摇摇晃晃起身：“是啦！我自己不是这样的，我周围也没人这样。你真是2078年出生的吗？你讲话像2008年出生的。”

欧也凡不服气地说：“古典怎么了？万一他也是古典主义呢？对了，他就爱听古典乐。”

“哦！古典乐！”

高嘉行灵光乍现：“你非要说的话，我这里倒也有一个爱听古典乐的人，而且也是个怪胎。可以推荐给你。”

他摸了一圈手机，然后发现自己没带，骂了一声后，走到前台要了一支笔，抓起一张餐巾纸，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数字。

“喏，这是我哥联系方式。他倒是爱听古典乐。而且，据我观察，虽然从来没有明说过，但是他似乎对爱情也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这样，你去找他咨询吧！我相信你们俩肯定很有共同语言！”

高嘉行拍了拍欧也凡的肩膀，哈哈大笑着往门外走了。欧也凡愤愤不平地追到门边，拦住了他：“你去哪啊？”

看着高嘉行的黑眼圈，欧也凡说：“你这么急着走干嘛？再坐一会儿。我们好久没见了。我看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高嘉行摆摆手：“知道我心情不好，还不放我走去找乐子啊。”

他拦住欧也凡前进的步伐：“你确实让我笑得挺开心的。所以我要去找别的方面的乐子了。再见！goodbye！撒由那拉！安宁！adios！ 达斯维达尼亚！”

说了一长串外语之后，高嘉行翩然离场。

“你才不懂爱情。”

他走后，欧也凡嘀咕了一声。

想了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写着黎非方式的餐巾纸收到了怀里。

早知道才不找这个不靠谱的家伙呢……欧也凡正了正衣领，往车站走去，准备回Oracle训练营地。

他会等到小号想好的那一天的。欧也凡下定决心。

他要捍卫他的第一次的爱情。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在另一边，Oracle大楼的顶端，一场类似的对话正在进行。

赫明茵一口红茶喷出来，难以置信地盯住眼前的黎非：“什么？！我没听错吧？你再说一遍？！”

她仿佛听到了什么惊悚的事情：“你，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