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游是原教旨毛茸茸主义,她对长毛的小动物总是比较宽容。
即便是老虎,只要毛发长得好看,她也能满心欢喜地赞扬:真是一只漂亮的好大狸子。
万里身上最招她喜欢的,也是他鸟身翅膀上鲜艳夺目、在阳光下还会反射出绿色光芒的青色羽毛。有段时间他因为忧思过甚,身上断了几片羽,就给李游急得到处找鸟用营养剂。
但……不长毛的……她就……有点接受不来。
哪怕是狗。
不,尤其是狗。
本来在看清楚犬尸头颅前,她给自己做了不少心理建设,想着最好不要说什么伤人的话,哪怕是装作不认识,先把他安抚下来再说。
但近距离看清楚那颗新生的异变头颅,对李游的精神冲击还是有点太大了。
这种冲击对竹序之来说只会更加严重,他连人的模样都丢失了。而这副模样,还被她认出来了。
犬尸几乎是离弦之箭一般又开始疯狂逃窜。
李游没办法,只能照着他后腿来了一发,让他瞬间失去逃窜能力。然后阔步走到他身边把他摁住,无视了他的嘶吼和呲牙,快速地检查瞳孔和牙齿状态。
他的牙齿和口鼻已经几乎完全成为了犬科的长吻状,面部却还保持着部分人类特征。这部分特征也在持续退化中,朝着更接近犬科的方向变化。
变形的骨骼将肌肉撕扯开来,露出底下大片大片的白骨,然而白骨上又开始重新生长出血肉。
异变还在持续,谁也不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但就这个样本室里其他的实验体的模样来说恐怕并不乐观。
「杀了我……杀了我……」
面对李游,竹序之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哪怕是被强行拖出来,也死死地捂住脑袋,不去看她,畏缩在墙角,止不住地颤抖。
成为行尸之后,李游第一次听懂了行尸的声音。
“干快递这行不能毁坏原件,这是我开业第一单,不能黄了,兆头不好。”话还是开玩笑的话,语气却变得极为严肃冷冽。
“有人该死,但不是你。”
在轮回的这百千年里,李游极少去干涉他的命运,但此时此刻,看着这样的竹序之,她实在无法再作壁上观。
这间地下实验室里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足以摧毁任何一个人的灵魂。此时此刻最仁慈的做法,其实就是对着他的颅骨中央击发一颗霰弹,结束他的痛苦。
然而李游下不去手,她无法杀死一个在另一边世界还活着的竹序之。
他也不应该这样死。
“阿竹,你相信这世上有神吗?”她问。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李游握住他手腕上的红绳,那根红绳变得越发滚烫,几乎要灼烧起来。
竹序之开始挣扎,试图挣开她紧握的手,可她的手如同钳子一般纹丝不动。
“我从不支持凡人去信什么神仙,但现在,你可以信了。”
他困惑地抬头,却对上一双如同烈阳般灿金的眸子。金芒几乎在瞬间就灼伤了他的眼底,烙印进他的灵魂之中。
一股极其强悍的精神力洪流入侵了他的意识,强行支配了他已经崩溃的大脑,任何试图抵抗的精神意念在这股洪流面前都是螳臂当车,触之即溃。
精神世界中,坠落中的竹序之与他崩毁的意识楼阁被按下了暂停键,一颗灿星高悬于穹顶,刺目的光充斥在他灵魂每一个角落。
他产生了一种生物本能的畏惧,但这份畏惧也在顷刻间被洪流抹平。
怨恨,恐惧,绝望,痛苦,都在一瞬间消弭,李游以一种极其粗暴、甚至能够称得上“洗脑”的方式,刹停了竹序之持续的精神崩溃。
客观的说,这其实并不人道,也不符合凡人对自由意志的追求。然而此时此刻李游没有选择。
哪怕是动用了天君权能,像读档一样逆转时空,他精神上所遭受的毁灭也无法挽回。极端的痛苦和冲击会完全改变一个人,即便他是竹序之也一样。
他的瞳孔中映出金芒,挣扎的动作也停止了,随后陷入了一种类似人格解离的状态。他不再去试图理解此刻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双眼睛,那双璀璨的、如烈阳灿星般的眼睛。
一股奇妙的熟悉感从灵魂深处涌了出来,就好像他不是第一次凝视这双金色的眼睛,此时此刻曾无数次发生过。
“以赤霄之名、天君权柄,驱邪拔秽,赐你得生。”
金芒愈盛,照得他睁不开眼,照得大脑也变得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醒来,眼前不见了金芒,只剩下空荡荡的实验室长廊。
有关实验室的记忆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雾,他大抵知道在这里发生了些什么,可感觉上却并不真实。
他记得……李游。
「李游……李游?」
竹序之爬起身,四肢轻飘飘的,五感都好像与周围脱节,险些没站住。他踉跄地扶着墙面,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稍稍清醒一些,才勉强看清地上拖行的血迹。
他循着血迹一路往前,在实验室的卫生间里找到了脸朝下趴在洗手台水池里的李游。
水池里浸满了水,李游一动不动。竹序之耳中瞬间嗡嗡作响,冲上去将她从水中拉出来。
「李游!李游你醒醒!」
她的身体冷极了,毫无温度,毫无生机,脑袋歪倒在他怀里,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沾湿的碎发贴在脸颊和额前,皮肤呈现出毫无血色的苍白。
口中和鼻腔内有着严重烧灼的痕迹,黑色凝血混合着水流从耳廓中淌出,像是从内部烧焦了。
竹序之紧紧地抱住她,泪流满面,哭号不止,却没有注意镜中的他已经恢复了原本的人形。
哭着哭着,怀里的人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灰白的瞳孔艰难地聚焦在他脸上。
“福气……都……给你哭……没了。”此刻李游的嗓子像是干咽了十斤炭火,拉锯似的,哑得能直接去唱重金属。
「你没死,你没死!」
“水……”
竹序之手忙脚乱地从洗手池里捧出一点水喂进她嘴里。水从指尖流进她的齿缝,她现在连吞咽都做不到,整个口腔和食管几乎都被碳化,只能靠着重力把水缓下去。
在反复几次喂水之后,李游终于缓过来一点力气,爬起来对着洗手池猛吐黑水。
在滨海市用这么一次天君权能,不说损耗,光是神力本身对邪魔的破坏性,就差点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烧了个干净。
也得亏是这身体血条厚,耐杀,要不然这会儿怕是真顶不住。
竹序之担忧地拍着她的背,帮她顺顺气,余光瞥见镜中她吐得虚脱的模样,更加心疼。目光上移,他蓦地一怔,才发现此时镜中的自己居然已经恢复了人形。
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第一反应是欣喜,但随后便是重重疑问,……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那双灿金的眼睛,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等差不多把咽进去的水全吐完,李游撑着洗手池,抹了把嘴,打开系统面板,看着自己极其危险的血条。之前请神的时候身体已经遭了重,现在这个状态更是糟糕极了。
“阿竹……肉……”
「你别再说话了,快点坐下来,我出去给你找肉,好不好。」竹序之把她扶到了马桶上先坐好,然后立刻出去寻找新鲜尸体。他动作很快,不多时就抱着个装满了碎肉的保冷箱跑进来。
他之前十分抗拒食人,但现在为了方便她吞咽,竟亲手将那些沾着血的碎肉撕得更碎些喂进她嘴里。
但她还是咽不下去。
于是他不得不把手指伸进她的嘴里,强行把碎肉摁进喉咙,再灌血将肉冲下去,然后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个流程,直到把保冷箱的肉吃完。
被填肉的时候,李游有一种既视感,感觉自己像养殖场被填料的大鹅。咽的难受,吃的更难受,也就缓慢恢复的血条还能勉强给她一点宽慰。
吃完肉之后,她就闭上眼睛,开始等着身体自愈。
竹序之把她抱进了研究员休息室的床上,然后守在床边等她恢复过来。
过了几小时,李游睁开眼看到竹序之那张稍稍带着几分血气、赏心悦目的脸,觉得自己遭这罪很值。她刚朝着他的脸伸出手,他便把头低下来,随她的手如何揉捏自己的脸颊。
“真不愧是我们阿竹,长的真好看。”
「……你……喜欢就好。」
他脸上的肌肉回弹速度已经接近常人,李游甚至听到了他心脏缓慢的搏动声。于是她坐起身来,把耳朵贴近他胸口,心脏的搏动声变得更加明显,而且越跳越快,简直跟活人都有的一拼了。
“活了?”
李游从兜里拿出小手电对着他的眼睛打光,确认眼球受光反应,原本浑浊的瞳孔此刻变得相对清明,在直视灯光时微微收缩,灯光关闭时,瞳孔又比常人看着大些。
口腔内部暗红色的牙龈呈现出新鲜的粉色,但犬齿依然十分锋利,可以轻易撕开人类的肌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