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查都查了的想法,干脆便连着那位小将军一起查,很可惜,史料中似乎也没有提及那个时代有什么与他齐名的女将领。
就在他觉得自己简直多此一举的时候,忽的灵光一闪,在一个冷门的硬核历史论坛上,问了下沈浊同时代是否有什么与他齐名,却又败于他手的将领。
在一堆回答之中,有个名字显得极为扎眼。
「李游」。
「帖主这个问题正好就在我的专业范畴,我的硕士毕业论文就是研究那段历史相关的史料。如各位答主所言,在当时出名并败于沈浊之手的将领很多,但在我看来,能称得上在当时与他齐名的将领只有一个人——李游。
可能很多人一看到李游,第一反应会是最近很火的那个李游,但要是说历史人物,就一头雾水,根本没听过这人。
在开始正式整理那段乱世的史料之前,答主也是这么认为的,当时乱世,英雄辈出,一个亡国之君手底下的小将军,并没有什么可提的。但当我真正开始综合整理所有史料之后,我发现这个李游其实是个硬核狠人。
在大齐时期的沧湖县县志中就有提及这位小李将军,说他姿容俊美,年少有为,常冲阵于前,在驻扎沧湖县时,曾单骑退万军,轻取中军主帅首级。
有很多史学家觉得这段记载可能有吹捧的成分,因为在沧湖县驻军时,李游麾下昭义军令行禁止军律严明,军民关系和谐,甚至会帮百姓垦田收麦,因此当地百姓对昭义军评价甚高,连带着对主将李游也颇多赞誉。
答主将一些其他冷门史料对照之后,认为这种观点可能存有疑义,从当时其他国家的一些民谣可以看出,昭义军的勇猛在当时是妇孺皆知的。
秦北地区有个民谣大意是说临关百姓,闻李游之名,止小儿夜啼,即便是大梁最勇猛的士兵,遇到昭义军,也会望风而逃。
盛赞其军势勇武,所向披靡。
而民谣流行之时,可推测李游才只有十七岁,足以称得上是一位年少有为的少年将军了。
然而他硬核之处不在于带兵勇猛,在善奇袭谋略。邴郎关一战,带三千精兵,两日夜奔袭五百里,速夺江常二州。屠迂河一役,以二百人,破梁赵之盟。其个人勇武也十分了不得,单骑破军不在少数,光从战绩上来讲,非常吓人,非常离谱。
但这么牛逼的一个人为什么没能青史留名呢,这就得提到沈浊。
大家只知道沈浊破大齐靠的是奇兵,跨岭越山,直取中州腹地,却没人想过为什么他要走这么险的路。因为守关的是李游。
对当时的李游来说,这关他不得不守,关外抵御着大梁的主力,退一步就是山河颠覆,无险可守。因此即便得知沈浊已跨关而过,他也只能望洋兴叹。
齐灵帝在兵临城下后,很快就投降了。彼时李游粮草断绝,已入绝境,抵死不降,最终开门迎敌,战死关外,被枭首示众。
当答主整理到最后,发现李游是这个结局,也不由得唏嘘。李小将军生平最善奇谋,却临了被这位宿敌以奇谋反将一军,困入泥沼。
其实严格来说,她也并非完全败于沈浊,当时的大齐本就已经是风中残烛摇摇欲坠,朝廷腐败,皇帝猜忌,乃至昭义军粮草断绝,陷入绝境却无支援。如果当时驻守在齐平关的两万大军能及时驰援,情势如何尚不得知。
但历史就是历史,没有如果,大齐的败亡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是这位李小将军生不逢时,作为败军之将,史书也少有笔墨。
而答主有幸深入了解了这段历史,认识了这么一位骁勇的将军,是答主之幸。
有关这位小将军还有野史记载,说他其实是个女人,曾经被沈浊求娶过。二人在战场上棋逢对手,惺惺相惜,只可惜各为其主,最终草草收场。对此答主不予置评,只当是谈笑,博诸位看客一赞啦!」
看完回答,竹序之心绪久久不能平静,他忍不住想起李游醉酒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
“我是……李游!是大齐的骁武戎卫大将军,是昭义军主帅!不,不对,她死了,所以我是……我是……”
“一将功成万骨枯嘛…世事总是这般……但我没输给你,我是输给……输给……算了,棋差一着就是棋差一着……只是可惜了我的兵……
要是我早点降了……他们就不会死了。千百人的性命,为一个无甚紧要的忠名……并不值当……我记得有好些个兵,家里就这一个儿子……”
她还把他当成了沈浊。
她说,沈浊,我不怪你。
她又说,当时若换做是她,她也定会这么做。
当时的竹序之完全听不懂,可在看过了那个答案后,他才明白当时的李游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的这些话。
怪不得在姜何与她谈合作时,她会聊起南方的橘子,说这橘子何其不易,何其昂贵,连吃的时候都要避着御史。
怪不得她会将一日三餐看的那样重。
荒年和战乱是那个乱世的主基调,那时的李小将军一定见过了太多太多的饥荒和流民。
当她提起反季的南方橘子,而他觉得理所应当时,她才会说出那句:“我只是在想,生在承平年代的人,说起话来果然有种天真的残忍,叫人听着上火。”
竹序之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那句“谁要让我吃不上饭,我就让他也吃不上饭”的重量。而他当时用那样轻慢的语气和态度回应她……
她居然只是说他说话听着上火,没直接抄拳头揍他。
他开始回忆以前跟李游一处时那些不起眼的小细节。
她第一次自我介绍时,说的不是李游,而是李微言,方士李微言。在那么早的时候她就已经将自己真正的身份坦诚告知。
在游乐场时,她骑在旋转木马上扮将军发号施令,但如今竹序之想起,只觉得鼻头一酸,心中油然升出一股悲凉之感。
她本应该是个青史留名的大将军,然而如今却只能玩笑似的,将自己那十数年戎马人生寄托在一堆旋转木马上。
好不容易说出口,却只道“你当是听故事就好”。
一个有着千年之重的灵魂,曾那么多次与他坦诚相对,他却没有一次当真,或戏谑,或轻慢,她竟从没因此红过一次脸,脾气真是好的过头了。
于是第二天,竹序之提着一堆东西上门道歉,搞得李游一头雾水。
“你又不知情,有什么可道歉的,这么大阵仗我还以为你把我消息卖给天启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