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游的视野已经完全变成了游戏模式，所有隐藏的UI图标都清楚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一千五百米跑的规则则标示在体育馆的巨大屏幕上。

此时此刻，在「停下将被视为弃权」的规定下，另一条新规正在隐隐浮现。这说明它的游戏规则还在演化中，没有定型。

李游的猜想完全准确，这是个新生的异常点，空间演化还没有彻底完成。她刚刚用法力护身硬抗了一次规则惩戒，在游戏规则上，她已经被“淘汰”了，因此即便她依然处在“违规”的状态，却没有受到更多的攻击。

在其他人看来，则是一个本该死去的人现在不仅没死，还站起来了。

她再次成为了游戏中本应该被删除却没有成功删除的bug。

李游捏着鼻子仰着头防止鼻血继续流个不停，模样比起一个打破规则的勇者，更像个狼狈的倒霉蛋。

有人看到她没死，也大着胆子往跑道外试探，但刚踏出半步，小腿肌肉就开始剧烈痉挛，痛得他摔倒在地。如果不是同伴眼疾手快及时拖回来他就死了。

竹序川一边跑一边忍不住惊叹，怪不得人是国际组织的杀手呢，果然是有两把刷子的。

李游止住鼻血，缓过劲来，擦了擦脸上糟乱的血迹，然后捏了个望气术手印，瞳孔闪过一丝金芒。

整个体育馆内充斥着凶横浓重的黑气，这个异变的体育馆，很像是以前那些被恶鬼占据邪气侵染而成为凶宅恶地的荒庙。

而弥漫遍布黑气之中的力量，她颇感熟悉，不像是邪神鬼祟之力，倒像是人的怨气。人生而有魂，魂生百气，尤以枉死之人的怨气最为凶横。

所以……这个异变体育馆的核心，居然是一个「人」。

对这个结果，她有种意外却又不那么意外的感觉。

赤霄天君有敕令，邪神鬼祟无法直接踏入人间之地，它们便利用凡人当做入侵的锚点，玩一手曲线入侵？真是好算盘。

既知道核心在人，那事情就好解决了，招魂唤灵、驱邪除秽是李方士的老本行。

跑道上，沈旭东依然在后排垫底，在所有参与长跑的人中，他的状态是最好的，因此也有余力去带一带那些速度快要降到安全线以下的学生，至少保证他们在到达终点之前不会因为失速而被判违规。

因为前两圈的极限速度，第三圈的学生们大多数都几乎力竭了。以跑一百米的速度去跑一千五百米，就是专业运动员来了都顶不住，更别说是一帮学生了。

这样下去别说跑完全程，恐怕半路上就要死一堆人了。

竹序川跑在前面，已经套了他一圈，又重新在跑道上遇到了他，两个人并排跑了一会儿，竹序川看他这副模样都要急死了：“老师你跑起来啊，这样真的会死的！”

“我没事，你跑的时候注意调整呼吸和配速，小心岔气。”沈旭东一边推着旁边一个岔气的学生一边提醒道。

竹序川却没有再往前跑，而是跟沈旭东一起带着那些快要跑不动的学生一起跑。除他们两人之外，竟还有几个学生也自发地开始帮助其他跑不动的同学。

许多人用极其羡慕的目光看向跑道中央那个不知道在忙什么的女生，羡慕她不用一起跑。

沈旭东也搞不明白她究竟在干什么。

这个搭档线人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很奇怪，他总觉得她有点似曾相识，她身上处处都是疑点，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下意识地信任她。

哪怕是此时此刻。

体育馆中央的李游闭上眼，口中默念招魂咒，可惜她不知道鬼魂真名，要不然直接喊名字比念咒可方便多了。

招魂你不知道最后会招来何方妖魔鬼怪，叫魂却是真能把本人给叫回来。

当李游再次睁开眼，她身处一片空旷的跑道之中，黑雾更加浓重，到了遮蔽视线的地步。

偌大的体育馆里，只有一个人的跑步声。

李游顺着跑步声看去，黑雾中一条瘦长的身影在跑道上狂奔着。它的身长足有两米五以上，手臂和腿极长，不似人类，却以标准的田径奔跑动作在跑道上狂奔。

极长的腿与宽阔的步幅让它的速度显得极为夸张，一步距离都几乎有李游一人长了。

在这层空间，体育馆的巨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一串又一串的时间。李游观察了一会儿便意识到，屏幕上的时间是圈速，是黑影的每圈最短用时。

黑影对李游毫无反应，它只是在一圈又一圈的狂奔着，试图将自己的圈速压得更短，更快。

弥漫四周的黑雾逐渐朝着李游涌过来，在那层层的黑雾之中，她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再快点，再快点！”

“只要我跑进5分钟，那教练就会高看我一眼，没有人会再欺负我了……”

“我不能停，我不能慢……我不要跟二中这帮垃圾一样以后在哪个职校专科发霉，我必须得保送津体大，只要进5……进5就好……”

“爸妈……对不起……我跑的不够快，对不起……”

“更快，只要能跑的更快我什么代价都能接受……”

李游非常肯定她的圈速别说进5了，进2都行了，但大屏幕上的圈速却始终在一分半左右。

恍惚间，李游似乎成为了黑雾中狂奔的那个黑影，她感觉到自己背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步步紧逼，追得她无法停下，不能喘息。

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快要炸开，鲜血涌上了口腔，每一口呼吸都好像是针扎一般痛苦，可就是停不下来。

她想到了很多东西，想到她的父母，他们已经掏不出复读的学费了，她没有办法接受他们失望的目光，没有办法面对自己平庸的成绩。

无论是单招还是保送，她都不够格，可是她真的已经尽全力了，她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尖啸，可她就是没有办法，没法更快了。

她想到同学嗤笑的神情，他们开玩笑似的说要不你还是转文化吧，圈速不上不下的，别练田径了吧。

或许我的资质就是这么平庸。

不，不是的，小时候我是院里跑的最快的那个，大家都说我有天赋！

我只是还没找对办法！

要知道我在游戏里的天赋都是长跑！我怎么不会更快呢？我可以更快！

只要一直跑下去，只要我不停下来……

求求你……教练……我真的可以更快一点的……

平庸是原罪吗？平庸……就是垃圾吗？

垃圾就活该受欺负……

对不起，对不起……爸爸妈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李游仍旧站在空地上看着一圈又一圈狂奔的黑影，沉重而压抑的，独属于一个高中生的痛苦淹没了她，让她那双素来坚定的眼睛默然地流下泪来。

“可以停下来了。”她说。

然而黑影仍在狂奔。

李游本以为这里是怨气是横死者对生者的怨恨，就像她过去所遇到过的无数怨灵那样。因此空间才会对活人给出那样恶意的规则的要求，逼迫他们互相争斗，自耗而亡。

可没想到这恨意的中心却是横死者自己。

她在自己的地狱中不得解脱。

“好孩子，你已经跑的够快了，不用再跑了。”

一柄剑刺入地面，霎时间黑雾尽散。

黑影没了黑雾的保护，完全暴露在体育馆的露天阳光下，发出了极其凄厉的尖啸。下一刻，她便狂奔着向李游袭来。

在现实位面里，跑的半死的学生们看到绿地中央那个闭着眼枯站着的女生忽然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撞飞了出去，直直飞出五六米的距离。

“卧槽什么情况，二次惩戒？”

一只身高两米多的瘦长虚影猛地冲入众人视野，继续朝着李游疯狂冲击，像一颗平地上的黑色炮弹。

李游平稳落地，丝毫不避，她睁开眼，拔出长剑横于眼前，如离弦之箭，蓄势而出。

只一瞬间，黑影便轰然落地。

众人看傻了。

这什么情况。

倒地的黑影似乎没有完全死去，她挣扎着朝李游伸出手，刺耳的嘶叫像是在悲鸣，又像是在求救。

沈旭东在看到黑影的瞬间便拔出了外套底下的qiang，冲出跑道，但还没等他朝着黑影开qiang，黑影就已经倒下了。眼看着李游朝着黑影走去，他立刻出声制止：“不要靠近那东西！”

然而李游已经收起了剑，走到黑影面前，蹲下身，轻轻握住了那只伸出的尖利黑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