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精神病院全体员工列队欢迎新院长,结果发现走出办公室的居然是身穿白大褂的李游时,场面变得非常抽象。
李院长客气地朝大家摆了摆手,颔首示意,一副“同志们辛苦了”的从容样子走过人群。
为首的竹医生十分艰难地扯起一个笑容,鼓掌欢迎新院长加入向阳精神病院,随后响起掌声稀稀拉拉,员工们本就死气沉沉的脸色,看起来又多了几分灰败。
与李院长的意气风发很成对比。
李院长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抓病例管理,有关精神病院内所有病人的病历病史及用药记录需要全部事无巨细地登记留册,并在当日送达院长办公室。
因此李游的那份明显冲着把她药死为目的的剂量药方也到达了院长办公桌上……
李游看了一眼,指着其中剂量惊人的精神类药物问竹医生:“这个剂量是兽用的吗?”
“……不是。”
“那为什么给我用。”
“……您的情况……比较…特殊。”
“哦想毒死我没成功。”
被揭露真相的竹医生的表情越发难以保持体面了。“您……说笑了。”
“为什么不直接给开静脉注射□□?一步到位。”
“……院里条例不允许。”
毕竟这里再是惊悚副本,本质上也还是精神病院,而不是静脉注射死刑室。
而且谁会想到突然有一天病人翻身做院长啊。
李游倒也没继续为难他们,把病历一拿,就开始像个真正的精神病院院长一样,挨家挨户地进行院长查房,询问病人身份、病情和健康状况。
但精神病院的病患毕竟还是太超标了,很开眼界,有在病房里栓绳上吊、一言不合就冲上来殴打医护的,还有一进房间就不知从哪里掏出排泄物对着病友和查房医护一视同仁地进行轰炸的。
最扯的还有直接自己啃自己的手,啃得鲜血淋漓白骨外露,然后对着医护傻笑,问要不要一起吃的。
“这种病患不上束缚衣?”李游问。
竹医生礼貌地推了推眼镜:“他的手明天会自己长好,问题不大,伤害性不高。”
“……”
李游又问:“冷库里那些冻肉是不是也会自己刷新出来?”
“是。”
这家精神病院根本就没有什么物资采购部,运行全靠自产自销。
竹医生本以为把这事儿直言相告能够至少冲击一下李游的理智,谁知道她听了也就听了,点点头就往下一间病房去了。
显然这新院长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在全部查完一遍房后,李游对精神病院的病人构成大概有了个全面的了解。
这里看起来像正常人只是有点精神疾病的占三分之一,行为和脑子已经不像人类的占三分之一,完全已经不是人的占三分之一。
高危病房中的一些病人已经在长期的病症中扭曲了人类的形态,蜷曲在堪称巢穴的病房中,一旦被释放就会直接造成一定规模的认知损害。
由此看来,玩家和观众们所接触到的真人秀部分的精神病院,已经算是较为阳光健康的一面了。
在这一堆奇诡病号里,还有一间封锁着的治疗室,据竹医生说是已经废弃了,不允许开放。李游没那么好糊弄,她知道这就是上一轮游戏中的治疗室。
原本她是打算直接找机会给整个精神病院扬了的,但查完房她又觉得不行,真要扬了,那些神头鬼脸的东西钻出去不好收拾。
于是李院长提出了一个极具参考的性问题:“他们还有没有的治。”
竹医生回忆了下高危区那群奇形怪状的生物,然后用极为惊骇眼神看向李游:“你终于彻底疯了吗?”
这些东西并非人类,不,可以说整个精神病院除了进来参加真人秀的玩家之外,实际上就没有一个活人。
比起NPC或者说怨灵,留在这里的人更像是生者的怨念集合,他们的灵魂已经不在此处,只有一部分碎片仍然留在这个永不见尽头的神经病院里,重复着生前的一切。
这里就是他们的地狱。
这些东西连被好心人超度的机会都没有。
院长办公室的桌面上堆积着不少文件,竹医生在等李游的时候随意翻了几下,然后惊愕地发现这些文件全是院内病患的手写病历和治疗方案。
从病患的具体病情用药处方,到并发症的处理,每个病人的过往病史和用药史都事无巨细地记录在案。
西药处方旁还备注了中药的替补方。
竹医生越翻越懵逼,因为这些病历根本不出自任何一位精神病院的医生之手,字迹十分陌生,书写习惯也不是精神病院的惯常格式。
然而其专业和用心程度又必然是一位资深医生的手笔。不仅资深,对病人的了解和关注程度也十分惊人,记忆力更是可怕。
此时此刻,此间办公室里,除了李游,谁还能写出这么多病历来?
李游对此倒也没藏着掖着,端着咖啡大剌剌往桌前一坐,他问这病历是怎么回事,她两手一摊:“在其位谋其政嘛,作为院长,了解一下我院病人不是最基础的工作吗?”
“你是个医生?”竹医生困惑问道。
李游吹了吹咖啡,抿了一口。“不像?”
“……”
竹医生觉得她这人真的越发诡异了,她的人设怎么前言不搭后语的。“你居然真的想治好这些人。”
“那怎么可能呢呵呵呵……”李游闻言倚着椅背笑了起来。“死的了怎么治。”
竹医生不置可否,但他仍然觉得李游说话真是时不时地让人毛骨悚然。“我搞不明白你究竟想干什么。”
“怎么说?”
“精神病院并不欢迎你。”
“我知道啊。”
“留在这里你也得不到任何东西。”
“但你们能拿我怎么办呢?”李游脸上笑容依旧,双手一摊。“你看,这就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第三夜,饥荒。
当晚,李游的精神投射再次发作,半个精神病院都变成了饿殍遍地的荒地。
神病院走廊各处爬出了形销骨立衣衫褴褛的饥瘦人形,他们双眼空洞,吊着毫无气力的一身皮,虚弱地呻吟蜷缩着,或是倾倒路边,或是在地板上摸索着试图找到任何可以入口的东西,盆栽,泥土,甚至是墙皮。
有的已经饥饿失明的,只能从嘴里发出隐约的气声,像是一团团攒聚在一起的枯木。
抱着已经死去多时婴孩儿的母亲,仍在试图给孩子喂进最后一口血。有人发现她怀中的婴孩儿,便冲过来撕扯她怀里这最后一口好肉,任由她凄厉的哀嚎声传遍整个走廊。
被撕扯而去的婴孩儿连皮都未褪,就囫囵地进了饥民的肚子。
人吃人。
吃妻儿,
吃邻居,
吃倒毙在路头的尸体,
吃任何能抢到嘴里的东西。
这些饥民饿殍已然不是人类了,可当你看向他们时,却竟生不出半分的痛恨,他们深凹的眼眶里没有恶,没有恨,连灵魂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字,「饿」。
这种画面哪怕是隔着镜头,也给人一种极强烈的震撼。
生在这个时代的孩子们是没有见过饥荒的,活的流民图对他们来说跟地狱图景并无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