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来看看你。”李娟笑道,又转头看向身旁的大女儿二儿子,“阿桃,阿杨,快叫人。”
苏桃苏杨齐齐乖巧唤道:“姥姥好!”
被苏桃抱在怀里的苏柳也啊啊了两声,像是在跟姥姥打招呼。
“哎,乖,都乖。”冯囡囡欢喜地连应两声,目光落在苏柳身上,“柳儿一眨眼就长这么大啦?来来来,快让姥姥抱抱。”她将小孩接过来抱在怀里,转头对李娟说道,“既然来了,便多住几日。”又转头冲门外大喊,“秀莲!秀莲!去杀只鸡,晚上炖肉吃!”
李娟忙阻拦道:“娘,不用这么麻烦。我们明儿还得出摊呢,今晚关城门前就得回去,不用杀鸡,我们略坐坐就走。”
“那怎么行?” 冯囡囡不依,“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哪能坐一坐就走?至少得住一晚,让我跟柳儿好好亲香亲香。”
“娘,你就别劝了,你当人家真是来看你的?说不定,人家又是来打秋风的呢!”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桃睁大眼睛,好奇地看过去,一个穿着半旧花布袄子的年轻妇人走了进来,正是苏桃的舅母,张秀莲。她一张脸挂着,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写满了不高兴,显然非常嫌弃苏桃一家。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让你杀鸡,你进屋来做什么?还不快去干活!”冯囡囡顿时沉了脸,毫不留情地呵斥她,把她骂了出去,转头又对李娟道,“你别理她,她就是喜欢胡说八道,嘴巴一张就开始四处得罪人。乡亲们背地里都笑话我,娶了这么个蠢笨儿媳。偏生大牛护着她,我说她两句都不行,哎哟我真是想想就觉得心里烦!”
李娟拍了拍冯囡囡的手,转头吩咐苏桃:“阿桃,你去给你舅妈搭把手,把肉给她,别让她杀鸡。”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塞进冯囡囡手里,“娘,不怪秀莲,上次我回来,确实是占了家里的便宜。这是100文钱,你拿着,如今我的日子好过了些,这些钱是补上次的,不算多,是我的一点心意。”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要你的钱干什么?”冯囡囡眼睛一瞪就把钱袋往外推,“你挣点钱多不容易,快收回去!”
“哎呀,娘,你拿着!”李娟执意要给,二人推来推去,终究是冯囡囡拗不过女儿,收下了那一百文钱。
两人进屋坐定。冯囡囡拍拍怀里的小孩,问道:“娟儿,你这次回来,可是有什么事?”
李娟点点头,放下提篮,掀开盖着的布巾,露出三个粗陶瓦罐:“娘,你瞧瞧这个。”
冯囡囡掀开罐盖一看:“这是…猪油?”
“嗯,实打实用猪肥肉熬出来的,就是样子不怎么白净。”李娟道,“娘,你帮我问问村里,可有人家愿意换?这一罐有八两猪油,若有人肯出40个鸡蛋,我便换给他;这一罐浅些,约莫有六两猪油,30个鸡蛋就成。”
冯囡囡掐指一算,一两猪油换五个鸡蛋,当即点头:“这买卖划算。鸡蛋虽珍贵,可村里家家户户皆养鸡,隔三差五总能捡几个,攒40个也不是什么难事。年底了,谁不想多吃点油水?这事包在我身上,你把这三罐猪油放在我这里,我帮你找人换,等换好了鸡蛋,叫大牛送进城给你。”
李娟顿时喜笑颜开:“哎,多谢娘。”
冯囡囡拍拍怀里的小孩,忽地叹了口气:“娟儿啊,你公婆那边,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啊?”
李娟一听,顿时嘴角下垂,偏过身子去,一脸倔强又伤心:“我说过的,城里的房子是文谦半生的心血,说什么我都不会卖的!
“瞧你这话说的,就只有你在乎文谦?”冯囡囡无奈道,“城里的房子是文谦的心血,就不是你公婆、你大伯哥二伯哥的心血了?你知道一家农户供出一个秀才,要付出多少吗?你病得起不来身时,你公婆没进城瞧你?没给你送米送面送油?文谦的后事,你大伯哥二伯哥没伸手帮忙?你再看看你,动不动就往娘家跑,婆家一趟不回,在城里摆摊做生意也不跟那边通个气。这些事若是传出去了,娟儿,旁人要戳你脊梁骨的!连带我这张老脸,也被你丢尽了!”
李娟眼圈红了,心里十分委屈:“娘,你这是嫌我了?隔三差五我就回来一趟,我打扰你了?果然,秀莲说的就是你的真心话吧!”
“天地良心!我什么时候嫌你了?你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大姐、三妹四妹嫁得远,一年都不一定能回来一趟。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这屋里头,连个能说话的知心人都没有!自从大牛娶了秀莲回家,他的心就偏到秀莲那里去了……”冯囡囡说着说着也伤心了,止不住地往外倾吐苦水,“……大牛他就是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回来了,我心里的委屈才有人能讲一讲,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可是不管我再怎么高兴,娟儿,你终究是嫁出去了,是别人家里的人了。溪北村和溪南村就隔一条小溪,枯水时期挽起裤脚就能淌过去,你总回娘家托娘家办事,这事迟早要传到你公婆耳朵里的。到时候,你让我怎么向他们交代?”
“那是我不想回去吗?”李娟也来了气,红着眼圈道,“是我一回去,他们便逼着我卖房子,让我跟他们回乡下住!娘既不愿意我来,那以后我不来便是了!”
“你,你这孩子,你怎么说不通啊!”冯囡囡急道,“你不能一味跟你公婆对着干啊!别说是你公婆,就是我,也赞成你把房子卖了,回村里跟你公婆一起住。”
李娟气急:“娘!”
“娟儿,娘是过来人。” 冯囡囡放软了语气,苦口婆心,“你终究是没了男人的寡妇。寡妇带着几个孩子独自过日子,其中的苦,其中的难,娘比谁都清楚。娘就是经历过,才不想让你再走一遍老路。别的不说,你总要为孩子们想想吧。阿桃今年是不是十五了?转过年就十六了?她的亲事,你可考虑过了?”
李娟一怔,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忘了是不是?”冯囡囡瞧着她,不禁痛心疾首,“文谦真是太宠你了,三十好几岁的人了,竟还像个孩子一样!文谦一走,你便垮了,连刚出生的柳儿都顾不上,一味地悲伤自怜。你说你出去摆摊糊口,可实际上,日日出去摆摊养活全家的是阿桃吧!大牛回来都告诉我了!如今你重新站起来了,靠的根本不是你自己,是你的女儿!你的女儿把门户撑起来了,于是你便又有了依靠,又能活下去了。可是娟儿,阿桃已经十五了,杨儿才九岁,离束发还有足足六年,姑娘家的花期就这么几年,你要耽误你女儿一辈子吗?!”
这一番话如重锤,狠狠砸在李娟心上。她怔怔地坐着,眼睛通红,两行眼泪簌簌往下落:“是啊,阿桃已经十五了,我竟忘了…我在想什么啊……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瞧见女儿这般模样,冯囡囡心里也不好受:“娟儿,你是我生的,你的性子我最清楚。单靠你自己,根本撑不起家中门户。你唯有把房子卖了,回乡下跟你公婆、你大伯哥二伯哥一起过。是,他们让你卖房子,定然有私心,可谁活着没点私心?你回去,也定然会受些委屈,可哪个女人活着不受委屈?”
“娟儿,你公婆、你大伯哥二伯哥都是厚道人,总归是会管你、管你这几个孩子的。别的不说,将来阿桃嫁出去,总要娘家舅兄撑腰吧?你能给她撑腰吗?杨儿才九岁,他能吗?到头来,还不是要靠她那几个堂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