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只花一贯,咱们已经很俭省啦!”苏桃笑着安慰她,又提议道,“娘,咱们扯些布做新衣服吧,新年总得穿件新的。”
“不行。”李娟不假思索地拒绝,“就算是最便宜的苎麻布,一匹也要400文呢。咱们的旧衣服也没破到那种程度,不用买新的。”说完,她犹豫了一下,又道,“要不给你做一身新的吧,你日日在外奔波,该有件体面衣裳。夹布大袄加下裳,半匹布便够了,两百文,买回来我自己做。”
“那怎么行?就我穿新衣服你们都不穿?那我穿了心里也不痛快。”苏桃明确表示反对,不过添置新衣确实太贵,她思索片刻,提议道,“要不给柳儿扯点布做身新衣裳吧,她人小,要的布料少,咱们买点儿好的,苎麻布做表棉布衬里,好看又舒服,也只需要75文钱。”
李娟转头看向斜对面床榻,一岁的苏柳穿着半旧小袄,正努力地想把拨浪鼓塞进嘴里尝尝滋味,发现塞不进去,便举起来胡乱摇晃,拨浪鼓发出咚咚声响,她便顿时乐得弯起了眼睛,张着嘴啊啊大叫。
李娟看着,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温柔笑意,点头道:“好,那就给柳儿做一身新衣裳。”
苏桃高兴起来,又追加一项:“那咱们再多买几斤五花肉回来吧。家里又攒了些猪油,到时候我给你们露一手,做东坡肉和芥菜扣肉吃,保证好吃得不得了!”
李娟见她撸起袖子一副要大展身手的积极模样,笑着再次应好。
苏桃放下手,拨动着铜板:“那么,最后的总费用就是……”
下一瞬母女俩抬眼对视,异口同声道:“一千零五文!”
腊月二十到了,县城年集开始,此后四日,直到祭灶前夕,云和县城都会沉浸在最鼎沸的喧闹与最浓厚的年节气氛之中。
早食过后,苏桃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苏柳,李娟牵着兴奋得小脸通红的苏杨,一家子锁好院门,出了安义坊,汇入了主街人流。
与此同时,县衙之内,陆青云一身公服,腰悬佩剑,神情肃然地召集了王都头等一众得力下属。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训话:“此几日年集繁盛,人流如织,尔等需尽心巡逻值守,弹压纷争、抓捕偷盗、严防火患,务必保街市安宁,不得有误!”
见众弓手齐声应是,他当即动身,带队走出县衙,踏上主街。
街道两侧已被各式各样的摊棚占满。卖门神、桃符、年画的,卖鸡鸭鱼肉、干果蜜饯的,卖布匹针线、锅碗瓢盆的……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苏桃一家子没钱,很多东西不能买,但不妨碍他们逛得满心欢喜、乐在其中。年集之上人流涌动,摩肩接踵,人人面上皆是喜气,叫卖声、谈笑声、讨价声沸反盈天,一派热闹景象。苏桃一家子看着笑着,随着人流慢慢往北走去。
陆青云或是在岔路口安排弓手值守分薄人流,或是疏通整顿堵路难行的摊棚,或是镇压劝服百姓们口舌之争手足之斗,他时刻保持着警觉,不停地扫视四周,带领着队伍慢慢向南走去。
两人一南一北,于熙攘人潮中擦肩而过。
到了腊月二十四,苏桃一家早早起身,将屋内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到了黄昏时分,便在厨房灶龛前设下香案,摆上清水、灶糖、祭肉,点燃香烛。李娟带着儿女们,恭恭敬敬地拜祭灶神,祈求‘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祭礼完毕,撤下供品。苏桃端起那一大碗方方正正的白水煮带皮肋条五花肉,笑道:“今儿是大日子,给你们做一道我拿手的东坡肉,再搞点儿米酒,咱们好吃好喝一顿!”
她将祭肉切作二寸方丁,砂锅铺姜葱,肉皮朝下码好,倾入黄酒、酱油、冰糖,小火慢煨。渐渐的,一股浓郁醇厚、勾魂摄魄的肉香,便从锅盖缝隙中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弥漫了整座小院。
苏杨巴巴地凑在灶台前,盯着砂锅里的肉,魂都快要飞进去了。苏柳更是含着手指头,口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李娟看得好笑,一边给她擦口水一边说道:“幸好还没给你穿新衣,不然便糟蹋了。”又转过头催苏桃,“肉什么时候好啊?两个孩子都要被你馋坏了。”
“快了快了,马上就好。”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清晰的叩门声。
“笃笃笃,笃笃笃……”
“我去开门!”苏杨自告奋勇,转身蹬蹬蹬跑过院子,踮起脚拉开门闩,打开门抬眼一瞧,愣住了,“你是谁?”
陆青云站在门外,见他总角模样,瞬间便猜出他的身份:“你是苏杨?”
苏杨很是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陆青云笑了笑:“替我转告你阿姐,集市乱收费之事,我已整治妥当,日后摆摊只需交五文地铺钱。你阿姐往后再出摊,就去县城集市,莫再在德安街口占道经营了。”他说完,见苏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此时正是家家户户祭灶神、准备晚食的时刻,各种各样的饭菜香气不停地从两侧院落飘来。他独自行走在狭窄的巷道内,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官人——陆官人——陆青云!你等一下!”
陆青云脚步一顿,转身回望,便见苏桃气喘吁吁跑来,手里还拎着一个藤编食盒。
苏桃跑到他面前,微微平复气息,打开食盒给他瞧。盒中那一小碗东坡肉色泽红亮,酥润软糯,肉香扑鼻。她笑道:“陆官人,这是我家祭灶神撤下的祭肉,我做成了东坡肉,你且尝尝,一同沾沾新年的福气。”
陆青云微愣:“祭灶神撤下的福肉原是一家人分食的吧,你给我?”
“对啊,送福嘛。”苏桃笑眯眯的,又故意道,“怎么?你瞧不上我的手艺?”
“哪能呢,你的手艺有多好我还能不知道?”陆青云接过食盒,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苏桃点头,又忽然想起来道:“年后我去县城集市摆摊,你有空了记得过来一趟,把食盒和这里头的碗还给我啊。”
陆青云顿时哭笑不得:“你就非要这么节省吗?”
苏桃耸耸肩:“穷人家的生活就是这样,一个碗一个杯子都要计较。”
陆青云无奈,妥协道:“行,我记着了。”
说罢,他转身欲走。
“哎!”苏桃叫住他。
陆青云回头:“还有事吗?”
苏桃定定地看他片刻,忽地粲然一笑:“陆青云,新年快乐。”
陆青云一怔,眉眼蓦地柔和下来:“嗯,你也新年快乐。”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苏桃家中,堂屋方桌中央一大碗红亮油润的东坡肉,旁边是清炒的菘菜,还有热腾腾香喷喷的白粳米饭。苏桃举起酒杯,笑意盈盈:“来来来,我先敬大家一杯!”一家四口举杯相碰,欢声笑语满院。
与此同时,城北宣化坊一座清雅空旷的宅邸内,下人们将晚膳一一摆上桌。
“相公,今日祭灶,厨子做了一桌上好酒菜,您尝尝。”
陆青云坐在桌前,望着满桌珍馐,只觉兴致缺缺,毫无食欲。
他转头看向放在旁边的藤编食盒,伸出手打开盒盖,看着那一小碗东坡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口中。
浓郁醇厚的肉香瞬间充斥口鼻,微微一抿,炖得酥烂入味的肉在舌面化开,肥而不腻,软烂鲜香。陆青云脑中蓦地浮现出她灿烂笑脸,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慢慢眯起眼睛,享受起其中美妙滋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