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立刻醒神,否认道:“公公您误会了,儿媳绝没有这个想法,阿桃她也没有这个意思,她年纪小说话没分寸,您多担待。”
苏根生看着苏桃,耷拉的眼皮里精光四射,黑眼珠子里透着好奇和探究:“桃丫头啊,我听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话里话外你都是把我当外人啊,我记得半年以前,你跟着文谦回乡下,还不是这个样子呢。”
苏桃迎着他的目光,只微微一笑:“爷爷,我不是把您当外人,是我已经长大啦,有了自己的想法。”
站在后面的苏有田冷笑一声:“爹,你瞧她横的,这是撑了半年门户自觉翅膀长硬了,心心念念想要当家做主呢。怎么可能体会您想要庇护儿女孙辈的心?您特地进城来这么一趟,在她眼里只怕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罢了。”
苏桃笑而不语,但她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根生沉吟片刻,轻轻叹出一口气:“桃丫头,你就真那么自信,觉得可以撑起你爹的门户吗?”
苏桃毫不犹豫:“我当然可以。”
苏根生摇摇头:“在外面讨生活没有那么简单的。桃丫头,你今天摆摊,挣回了几个铜子儿?”
苏桃一噎,强辩道:“今天是意外。”
“今天不是意外,是在外面讨生活的常态。”苏根生再次摇头,沉声问她,“被人泼粪根本不算什么,以后还有无数更无赖更残酷的手段,桃丫头,你真扛得住、真有足够的能力闯过去吗?”
苏桃刚要张口,苏根生抬手直接打断:“你且想想。你好好想一想。”
苏有田冷声补充:“桃丫头,别说我们做长辈的没有教你。你道外面讨生活的为什么男人多、女人少?就是因为男人更强壮更会抱团、心更狠手段更黑,有时候为了抢夺利益,他们是连命都不要的!你呢,你连命都不要吗?更何况你身上还有一层名节的束缚。就算你不在乎你自己,你娘呢?柳儿呢?你要让她们受你连累,因你受伤殒命而痛苦一生吗?”
苏桃望向娘,又看向她背上懵懂无知的乖胖小孩,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犹豫之色。
“桃丫头,往日许是我疏忽了你。今日一见,才知道你聪慧能干、有主意、心气高。这些原都是你的长处。倘若你是个男儿,要出去摆摊创业,那我必定欢喜、全力支持。可你是个女儿,天然便更容易吃亏受辱,稍不留意便被人视作异类、受人排挤。”
苏根生放缓了语气,恳切劝道:“桃丫头,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啊,你也未必能够成就一番事业,到最后甚至可能功败垂成,多年心血毁于一旦。而你,也成了旁人眼里的笑话!”
“女儿终究是待在家里、由家人保护更为安稳。等你跟你娘回了乡下,我们为你寻觅一个好婆家,将来你在婆家生了儿子站稳了脚跟,便能得到一辈子的幸福安稳,岂不比在外面拼死拼活要强得多?”
苏桃望着苏根生那张沟壑纵横、神色温和的脸,恍惚间竟真的瞧出几分父辈长者的慈爱护持。
她一时怔怔出神,竟想起了上辈子的往事。
当初,她是为什么非要出来独自开饭店的?
是因为想做。
当然,父母当时也是一力反对、百般阻挠。说她做不了、做不好,说她会失败,对她不认可。她听得多了,心里便攒了一股气,非要做出个样子来给他们看看。
于是她咬着牙,跌跌撞撞地试,一次又一次,最后当真在社区里开起了一家小饭馆,八九年都没倒闭。那口气,终究是吐出来了。
可她开饭馆,真的只是为了赌气吗?
不是的。
是因为她喜欢。
精心准备的菜品大卖特卖,账户里的钱越积越多,生意的规模越做越大,她追求这个过程,渴望享受到这个过程。
钱少时摆摊也好,钱多时开饭馆也好,菜单怎么定、价格怎么标、用什么碗筷、用什么装饰小摊和饭馆,桩桩件件皆由她拿主意,她的意志可以得到百分之一百的贯彻,她迷恋这个过程。
如今的处境,与上辈子又有什么不同?
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可能失败、可能血本无归,甚至欠下巨债吗?她知道。可她还是做了,因为她就是想做。
今天也一样。出去有风险,待在家里安稳,可那又如何?
她想摆摊,想攒下本钱开酒楼。
她想做这件事,那她就去做。
想到这里,苏桃心头豁然开朗,只觉眼前天地一片明亮。
她眉眼弯起,笑得格外灿烂,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爷爷,我听见您夸我了,您说我聪慧能干、有主意,心气高。既然您那么认可我,那您就帮帮我吧。”
“只要您肯帮我,我相信我一定会成功的。”